一、最后的愿望
永嘉路的春天来得晚,梧桐叶还没完全舒展,孙兰的咳嗽声却先一步填满了整个弄堂。
“咳咳……咳……”
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带着破风箱似的回响,每次发作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西贝端着熬好的中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孙兰整个人小了一圈,曾经精明强干的街道干部,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松垮的棉袄里。
“姆妈,药好了。”西贝把碗递过去。
孙兰没接,她撑着窗沿,目光越过灰扑扑的石库门屋顶,望向远处天空被高楼切割出的那一方蓝。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西贝,我这病……拖不久了吧?”
西贝心头一紧,手上药碗差点没端稳:“您说啥呢,好好吃药,好好养着……”
“别哄我。”孙兰转过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我自己清楚。肝硬化脾脏超级肿大的路,走到头是啥样,我心里有数。”
她重新望向窗外,眼神却像穿透了水泥森林,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十三岁参加革命,跟着部队从山东打到上海,枪林弹雨里都活下来了。结果现在……”她顿了顿,声音里混进了一丝奇异的、近乎不甘的温柔,“我这辈子,见过最苦的中国,也见过一点点好起来的日子。可这好日子,我还没看够。”
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微弱却固执的火光。
“让你爸能不能带我再看看?看看咱们这江山,现在到底啥样了。不用远,就在近处转转。我这把老骨头,走不了太远的路,但就想……就想最后再瞧瞧。”
西林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捏着没点燃的烟。他沉默地看着妻子,那张向来严肃、沉默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午后天光里显得格外深刻。良久,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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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杭州、苏州。
这是西林规划好的路线。不远,火车能到,景点密集,能看的最多。
出发前,西贝给孙兰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大包分装好的中药,还有那个孙兰从不离身、装着各种证明和零钱的人造革小包。
“这药一天三顿,我都用牛皮纸分装好了,上面写了早中晚。”西贝把药包塞进最里层,“这个保温杯里是早上熬的,您路上喝。到了旅馆,我再想办法……”
“行了行了,啰嗦。”孙兰打断她,语气却没什么不耐烦。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蹲在地上替她检查鞋底,眼神复杂。
西林在门口闷头抽完一支烟,把烟蒂在铁皮烟灰缸里按灭,提起那个简陋的旅行袋:“走吧。”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着。孙兰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贪婪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农田、村庄、工厂、城镇……像一幅缓缓展开的、褪了色又染上新彩的画卷。
“变了,都变了。”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轻轻划着。
在南京中山陵,三百多级台阶,她爬了三分之一就喘得厉害。西林要背她,被她一巴掌拍开:“像什么样子!我自己能走!”
她扶着汉白玉栏杆,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自己生命的余量。最终停在半山腰,看着山下青松翠柏环绕的陵寝,看了很久。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忽然说:“西林,你还记得打济南那会儿不?咱们抬担架,伤员就在旁边哭爹喊娘……”
西林“嗯”了一声,递给她水壶。
“那会儿觉得,能活到解放,看到红旗插遍全中国,死了都值。”孙兰喝了一口水,目光悠远,“现在看,值是真值。就是……还没看够。”
在杭州西湖,他们租了一条小船。摇船的船娘是本地人,吴侬软语,唱着江南小调。孙兰静静地听着,手指探进微凉的湖水里。三潭印月、苏堤春晓、断桥残雪……这些只在书里、电影里见过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在眼前铺展开。她没有太多感慨,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水、这山、这塔,都刻进眼底。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忽然低声念了一句,是小时候私塾先生教的诗。孙兰的祖上可是中了几个秀才的。
西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随身带着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州园林精致得让人屏息。孙兰站在拙政园的回廊下,看着精巧的假山、一池残荷,还有漏窗里透出的、被切割成各种形状的天光。她看了很久,久到西贝都有些担心。
“姆妈?”
“真好啊,”孙兰轻声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神色,“把山水都搬进院子里了。咱们掖县老家,哪有这样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语:“不过咱们的枣树,秋天结的枣子,也挺甜。”
西贝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这一路,孙兰吃得很少。南京的盐水鸭,她只尝了一筷子就说“咸”;杭州的西湖醋鱼,她皱着眉说“腥”;苏州的松鼠鳜鱼,她看着那精致的造型,摇摇头:“看着就腻。”
但她每样都要看,都要点。她说:“看不看是我的事,吃不吃得下,是我的肚子的事。”
西林和西贝就由着她。他们知道,她不是在品尝味道,是在用眼睛、用记忆,吞下这些“好日子”的象征。
西贝就请了几天假,家里还有甘悠需要照顾,后面的旅程都是西林陪着的。
旅程的最后,自然绕不开二妹西桦定居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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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北京的滋味
西桦接到电话时,声音是雀跃的,带着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来!必须来!妈,爸,您二老就踏踏实实来!住多久都行!”
但孙兰坚持:“我们住招待所。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易蕾要上学,你们要上班,别搅和。”
“这哪儿是搅和啊!家里有地方……”
“我说住招待所就住招待所。”孙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方便,我们也自在。”
西桦拗不过,最后妥协,在离他家不远的一条胡同里,找了家干净体面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孙兰很满意。
西桦现在是北京广播电视台科长了,易德在新华社里当上了副处长。两口子单位都在分房范围内,最终还是选择易德单位的房子,住的是东城新建的楼房,一室一厅,比原来的一室半面积大了些,带独立的厨房厕所,在这年头算是顶好的条件。易蕾上初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口京片子脆生生的,见了孙兰西林,大大方方叫“姥姥”、“姥爷”,还特意学着说山东话:“姥姥,您吃了吗?”逗得孙兰难得地露出点笑意。
西桦特地请了几天假,又借了单位最新款的“海鸥”DF相机,说要给爹妈好好留影。
“妈,爸,看这儿!笑一个!”
天安门前,红旗飘扬。西桦半蹲着,透过镜头指挥。孙兰和西林并排站着,背景是庄严的城楼。孙兰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西林也难得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闪光灯“咔嚓”一亮,定格了老两口有些僵硬、却又庄重的笑容。
故宫的深红宫墙,在春日晴空下肃穆而恢弘。孙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她走过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抬头望着那象征至高无上的匾额,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珍宝馆里,看到那些巧夺天工的玉器珠宝时,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西林低语:“这得够多少户老百姓吃多少年。”
颐和园的长廊彩绘斑斓,昆明湖波光粼粼。西桦租了船,孙兰坐在船头,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她看着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忽然问西桦:“当年老佛爷,就是在这儿看景儿?”
西桦一愣,随即笑道:“妈,您还知道老佛爷呢?”
“戏文里不都唱么。”孙兰淡淡道,又补了一句,“咱们现在,也能在这儿划船了。”
长城是西林坚持要去的。他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你妈这身子,上不去,但得在底下看看。”
车开到八达岭,巍峨的城墙在群山之巅蜿蜒。孙兰坐在山脚下的石凳上,仰头望着。那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了很久。西林陪她坐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猎猎的风声,和远处游客隐约的笑语。
回去的路上,孙兰靠在车窗上,很轻地说了一句:“值了。”
吃的方面,西桦更是铆足了劲。他知道母亲时日无多,胃口也差,但就是想把所有“北京的滋味”都捧到她面前。
全聚德的烤鸭,用果木烤得枣红油亮。老师傅推着小车到包厢,现场片鸭。薄如纸的鸭皮蘸着白糖,入口即化,酥脆香甜。鸭肉裹着荷叶饼,配上葱丝、黄瓜、甜面酱。孙兰只吃了小半卷,就摆摆手:“腻。”
但西桦还是把一整只鸭的精华部分都包好,放进铝饭盒:“妈,您带回去,晚上要是饿了,让招待所服务员帮忙热热。”
东来顺的铜锅涮肉。紫铜锅子炭火正旺,清汤里只有几片姜葱枸杞。手切的鲜羊肉,薄得能透光,在滚汤里一涮即熟,蘸上麻酱、韭菜花、腐乳调成的酱料。孙兰吃了两片,说:“这羊肉,嫩是嫩,没咱们老家的羊有嚼劲,也没那股子膻香。” 可她还是看着那咕嘟咕嘟的锅子,看了很久,热气蒸腾着她的脸。
护国寺的小吃。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奶油炸糕……西桦每样都买一点,用油纸包着,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孙兰用筷子尖戳了戳驴打滚上那层厚厚的黄豆面,笑了:“这不就是咱们那儿的豆面卷子么,弄个花名。” 她每样都尝一小口,细细地抿。豌豆黄细腻清甜,她多吃了半块。
还有卤煮火烧、炒肝、豆汁焦圈。后两样,孙兰只闻了闻就坚决推开:“这味儿,受不了。” 但看着西桦和易蕾吃得香,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最让孙兰驻足的,是街头挑担卖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西桦买了两串,一串给易蕾,一串递给孙兰。
“妈,您尝尝,开胃。”
孙兰接过来,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糖壳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咬了一小口。糖壳在嘴里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是山楂的酸。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甜。”她说,又咬了一颗,“酸也是真酸。”
那串糖葫芦,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吃完了。竹签子拿在手里,很久都没放下。
晚上回到招待所,西林打来热水给孙兰泡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哗哗。孙兰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踝,忽然说:“西桦这孩子,破费了。”
“嗯。”
“易蕾也好,大方,不认生。”
“嗯。”
“易德看着也稳重。”
“嗯。”
又是一阵沉默。孙兰把脚擦干,慢慢挪到床上躺下,望着天花板上晕开的一小片水渍。
“西林。”
“嗯?”
“咱们这些孩子……西桦,算是过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在北京,有体面的工作,有房子,孩子也好。西贝……苦了点,但稳当。就是西敏和西春……”
她没有说下去。西林也没接话。房间里只有老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的嗡鸣。
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孙兰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临走那天,西桦一家来送站。易蕾抱着孙兰的胳膊,有点舍不得:“姥姥,您下次再来,我带我同学家的猫给您看,可胖了!”
孙兰摸摸她的头,笑了:“好,姥姥下次来看猫。”
火车开动了,西桦一家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站台的尽头。孙兰一直望着窗外,直到北京城的轮廓完全看不见。她收回视线,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西林。
“你看看。”
西林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天安门前的,故宫里的,颐和园船上的,长城脚下的……每一张后面,西桦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张,是在招待所房间拍的。孙兰和西林并肩坐在床边,背后是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色枕巾。两个老人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孙兰拿回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手指轻轻抚过相纸。
“值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稳,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收好,贴着胸口放好,闭上了眼睛。
西林看着妻子蜡黄却平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干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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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里的“闷葫芦”与“及时雨”
上海的秋天,说来就来,甘悠又住院了。
这次是肺炎,季节变化,来势汹汹。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在病床上不安地扭动。西贝请了假,日夜守在床边。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缴费单一张接一张。
四年级的数学题越来越难。甘悠出院回家休养,对着作业本上的应用题发愁。
“妈妈,这道题,我们班学习委员也不会做。”甘悠小声说,手指绞着铅笔。
西贝接过来看,是道复杂的工程问题,涉及分数和效率。她只有初中文化,这些年也忘得差不多了,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去问问隔壁王阿姨家的小明?”西贝试探着说。
“问过了,他也不会。”
母女俩对着作业本发愁。甘瑛嵘下班回来,一身油污,是又从厂里接了私活。他洗了手,默默走过来,看了看题。
“设总工程量为1。”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拿过草稿纸,用铅笔列式。他的字不好看,但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几分钟后,答案出来了。
甘悠眼睛一亮:“爸爸你好厉害!”
西贝也松了口气,看着丈夫闷头收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那上面除了数学算式,还夹杂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机械图纸符号和英文单词。这个男人,话少,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在家里的存在感都很低。可偏偏是他在女儿需要的时候,在家庭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沉默而坚定地把肩膀递了过来,用他一点一滴、实实在在的努力。甘瑛嵘的“用武之地”不止于此。
厂里效益时好时坏,他那点固定工资,应付甘悠越来越频繁的住院和日益增长的药费,越来越捉襟见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往家里带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电路板,还有一个小烙铁——这活儿技术要求高,报酬也相对丰厚,正是他用自学的大专知识才敢接下来、也才做得来的。
晚上,等甘悠睡了,为了不影响甘悠休息,西贝与甘瑛嵘夫妻两个在狭小的阳台上,摊开那些东西。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戴着西贝缝制的袖套,拿着尖嘴钳和烙铁,一点一点,将细如发丝的导线焊接到电路板上。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西贝不紧不慢的打着下手。
“这是啥?” 西贝有一次忍不住问,给他递上一杯晾凉的白开水。
“手表机芯的电路板。”甘瑛嵘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厂里技术科接的外贸单,做不完,分出来一些。做一个,能有两千。”
两千!西贝心里一震。这差不多是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能行吗?焊坏了咋办?”
“慢慢来,仔细点,图纸和参数我都吃透了。” 他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但话语里多了几分经过系统学习后的笃定。
那段时间,夫妻两个几乎没有在十二点前睡过。他做完厂里的活,就回来做这个。小小的阳台里,常常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他做得慢,有时候一晚上也完不成一个。做好的,用软纸仔细包好,第二天带回厂里检验。不合格的,拿回来返工,没有工钱。
西贝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和镜片后日益深刻的皱纹,心里发酸,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依靠。这个男人在用他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方式,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一点点垒起一道知识的堤坝,试图挡住生活的潮水。
而就在这弥漫着松香与书本气的夜晚里,甘悠展现出了另一种让人惊异的天赋。
有一次,甘瑛嵘在核对一份英文器件说明书,不自觉地将上面的缩写字母轻声念了出来:“A, B, C, D...” 正在一旁安静看小人书的甘悠,忽然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跟着清晰地重复:“A, B, C, D...” 发音虽然稚嫩,却异常准确。
甘瑛嵘一愣,停下笔,试探着继续念:“E, F, G...”
甘悠几乎不假思索地跟上:“E, F, G...”
“H, I, J...”
“H, I, J...”
二十六个字母,甘瑛嵘只念了一遍,甘悠就像复读机一样,一个不差、顺序不乱地复述了出来,最后还无师自通地用“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子,把它们连起来唱了一遍:“A-B-C-D-E-F-G...” 歌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甘瑛嵘彻底愣住了,连西贝也惊讶地从厨房探出头。他们都知道女儿聪明,学东西快,但这等过耳不忘的语言模仿能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甘悠唱完了,有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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