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行人便来到凤仪宫门前。
她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匾额,“凤仪宫”三个烫金的大字耀眼夺目,黎棠绾手心冒出冷汗,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后才紧跟侍卫走了进去。
一进入院子,迎面是摆在正殿屋檐下的太师椅,椅子上铺了厚厚的貂皮,身着金丝凤袍的女子仰躺在靠背上,腿上盖了件红色的毯子,手上捧有一件青牡丹花开手炉,此刻正眼睛半合,似是陷入假寐。
女子身旁摆有一鼎火炉,银碳在烈火的炙烤下火星子四溅,女子两侧,各站有三位身穿宫装的妙龄少女,此刻正把目光投向进来的黎棠绾身上。
黎棠绾目光扫过众人,在左侧最边上两名少女身上略一停顿。
那身穿黄色宫装的少女,其名姜郁青,原兵部尚书现工部郎中之长女;紧挨少女的黄衣女子,闺名孙汀兰,其父曾是刑部尚书,黎家一案的复核人,于半月前调到户部任尚书一职,掌管天下钱粮。
见那人望了过来,姜郁青脸上满是激动,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抬脚便要往前出去,刚迈出脚步,被身旁的人紧紧拉住。
“别去。”
孙汀兰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手上的力道很重,抓的人手腕生疼。
姜郁青扭头看向身旁人,脸上表情复杂,怀念不解愤怒交织成一团,最后变成厌恶与疏离。
“放手,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管。”
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孙汀兰开口道。
“她有今天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
姜郁青脸上扬起嘲讽的笑,此番话说的毫不客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汀兰眼皮微微颤动,皱起眉头,不善的看向对方。
姜郁青笑了笑,继续道:“黎叔叔一案,你敢对天发誓一点也不知情,一点也没有牵扯其中。”
孙汀兰呼吸一滞,像是被戳中心底的秘密,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龟裂开来。
见孙汀兰这副模样,姜郁青原本只有七成的猜测立即变成九成。
“小人。”
姜郁青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若非顾及着这里是皇后居所,那隐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早已冲了上去。
“我对此事并不知情。”
孙汀兰仰起头,脸上已是面无表情,她松开拉人的手,大有一副任由姜郁青去找死的打算:“你要是真想去送死,我也不拦着你。”
“反正届时惹怒她被处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又不是我。”
姜郁青伸出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脸上多了犹豫。
“这就对了,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孙汀兰见状,拉过少女的胳膊往旁边移了移,低声开口:“我正在想办法把她送出宫去,你给我些时间。”
“时间,还有时间吗?”
姜郁青低声呢喃,眸光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眼里透着担心。
皇后此番来者不善,要借“损毁御赐之物”这桩罪名发难,条条大路通往的都是死路,哪儿还有什么多余的时间给她们。
少女抿起嘴唇,心里乱作一团,想来无数个破局的办法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院子正中央,送披风的小宫女软软的趴在长条木凳上一动不动,侍卫手中的红木杖此刻正滴着鲜血,身下的地面也被鲜血染成红色。
黎棠绾扫视一圈,并没有见到计划中的人,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六成的把握现在看来甚至连一成胜算也没有。
难不成今日真要丧命于此,黎棠绾心中顿起悲凉。
“皇后娘娘,人带来了。”
侍卫俯身见礼,正欲出声禀报,站在皇后身边的云若摇了摇头后比划个安静的手势,随后弯下身子在女子耳边轻声呼唤。
半眯的女子眼睛,脸上还戴着刚醒来的迷茫,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并未没看地上的人,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问:“下面所跪何人?”
“回皇后娘娘,奴婢黎棠绾。”
她跪在地上,头颅紧紧扣在地面,甚至连语气也分外谦卑。
“大胆。”
宫寒秋声音骤起,头颅猛地抬起,坐直身子厉声问道,“一介罪婢,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名讳。”
“郑嬷嬷,掌嘴。”
皇后目光犀利,面上显出一抹狰狞与得意。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被唤到嬷嬷人群中走出,不由分说从怀中掏出根长约七寸的戒尺,不等人反抗,那戒尺已然落了下去。
“奴婢若是有错,自有宫正司来处罚,娘娘怎可动用私刑?”
黎棠绾怒声质问道,用身体将那嬷嬷撞个两脚朝天。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本宫如今是母仪天下皇后,是这个天下的女主人,而你—”
宫寒秋从高处下来,低头俯视下面的人,靴子踩在那双手上不断摩擦:“不过是个阶下囚,趴在本宫面前的一条狗。”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罪婢给本宫按住。”
她厉声吩咐道,于是侍卫上前将人牢牢控制住,郑嬷嬷在众人面前被落了面子,心下恼怒,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雪也来不及拍,拎起戒尺便走了过去,下手更不留情。
竹片击打皮肉,声响骇人,二十戒尺过后,黎棠绾脸颊已高高肿起,看起来甚至可怕。
“曾经的高傲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真叫人唏嘘。”
有妃嫔感慨道,身旁的妃嫔接过话,“切”了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仗着她祖父讨好先帝才侥幸与咱们平起平坐,泥腿子出身妄想登天,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倒也不能这样说,她身份虽有些低,但人还算不错。”
另一人适时插话道。
“好歹也是个世家的小姐,同情一介卑贱之身,你到底是哪边的?”
接话的妃嫔开口道。
寒门崛起,则世族衰微,先帝欲打压世族提拔寒门,黎棠绾品行如何她并不关注,但她知道只有这人彻底死去才对她的家族有利。
“你弄坏了本宫的披风,本宫大人有大量,赦免你的死罪,只要你跪下来给本宫擦擦鞋子,本宫就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如何?”
宫寒秋将脚伸了出去,嘴角微挑,讥笑道。
“娘娘此话当真。”
黎堂绾压下心底的情绪,开口问道。
面子又不能当饭吃,尊严早在大理寺那段时日已被扒的一丝不剩,她只想抓住一切能够可以活下来机会。
“当然。”
宫寒秋仰起头,将脚放在宫女拿来的矮凳上。
黎堂绾起来弯腰走了过去,在矮凳面前跪下,又从身上撕出一块布料。
“等等。”
宫寒秋余光撇了眼过来的嬷嬷,突然开口道,并将脚收了回去。
“你要擦的是那双鞋子,还有你身上的衣物太过粗糙,万一损坏本宫的鞋子可怎么好。”
宫寒秋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用帕子捂住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待一阵笑过后,她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道:“再细腻柔软的料子也没有人的舌头柔软,本宫要你用舌头将那双鞋子清理干净。”
话语落毕,嬷嬷捧着盒子已来至众人面前,木盒被黑布盖住,散发出浓重的臭气,熏得在场众人齐齐捂住鼻子往角落里退去。
“掀开吧!”
宫寒秋吩咐道,黑布被掀开,鞋子被泡在粪水中,里面蛆虫蠕动试图从木盒边缘爬出。
“怎么样?只要你能做到,本宫就饶你死罪。”
她面露嘲讽,兴奋的观察女子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
黎堂绾皱起眉头,片刻后从地上起身,脸上带着笑意,眼底确实冰冷一片:“娘娘确定要用这种方法来羞辱人?”
“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你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宫寒秋下巴微抬,低头观赏自己修剪的圆润的指甲。
死很容易,半生不死的活着才难,赦免死罪,不代表并不处罚。
她娘亲生辰渐近,黎家其他人早就早早的见了阎王,好在裴玄明还给她留下一个能出气的,若是把这人打断手脚后当做礼物送给娘亲,想来她娘的头痛的病症会有好转,也会喜欢她这份生日礼物。
“你这样做是嫉妒我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吧!”
黎堂绾向前逼近一步。
“住嘴。”
宫寒秋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厉声道。
“你怕陛下对我还有旧情,怕我抢了你皇后的位置吧!”
黎堂绾面色不变,继续逼近刺激宫寒秋道。
裴玄明留下她的性命或许另有图谋,不过也不妨碍她此时把那个畜牲拿出来用用。
“来人啊,快来人啊,立刻把这个贱人给本宫拖出去打死!”
宫寒秋站起身子,大叫道。
“皇后娘娘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自己的丈夫,心中想的却是别的女人。”
那声音犹如毒蛇,紧紧的缠绕在宫寒秋的心上。
两边的侍卫围了过来,鞘中的长刀早已抽出。
“就是现在。”
黎堂绾眸光一凝,飞身将宫寒秋扑倒在地,手上没有工具,只好用手臂紧紧勒住宫寒秋的脖子,两人身子顺着台阶滚到院子中央。
在场众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要将两人分开,只是那双手臂像是长在脖子上似的紧紧粘在一起,侍卫只好用刀柄猛击黎堂绾的身体。
鲜血顺着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流出,黎堂绾浑然不在意,只是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道。
见不到裴玄明,弄不死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好在临死前能将宫寒秋一同带走也不亏。
有人要断她的生路,那她在上路前先送那个人去见阎王,她行事一贯霸道。
至于有人说宫寒秋无辜,即使是无辜的又如何?难道她阿娘不无辜吗?景安和已经快要出世的妹妹不无辜吗?
黎家一案牵连众多,里面牵扯到多股势力,有些仇人她清楚,有些仇家她知道,有些本想着等后面慢慢查,恰巧宫家是她知道的仇家之一。
弄死皇后,来日若是去了地府,面见爹娘也可自豪邀一番功劳她黎家的女儿绝不是苟且偷生的孬种。
“陛下驾到。”
太监传音,御辇停在凤仪宫门前,不等众人参拜,那道玄色身影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御林军开道,裴玄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太监赵全随侍帝侧,身后是侍卫统领杨云。
“陛…陛…下,救…救…我。”
宫寒秋脸色青紫,努力把手伸向裴玄明。
“唰。”
长刀出鞘,众人只见闪过一道寒芒从眼前闪过,眼睛有片刻陷入黑暗,再度恢复光明,地上已多了喷溅的鲜血。
“找死。”
男人声音冰冷,手中的长刀贴在女子脖颈处,刀刃压迫脖颈,皮肤被划开一道血线,顿时冒出血珠子。
黎棠绾捂着流血手臂,从地上起来,身子站的笔直,目不斜视望着眼前人。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为了获得她黎家的支持,在他们面前伪装长达十年之久,等人没有利用价值后立刻翻脸不认人,这份毅力与隐忍可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这翻脸堪比翻书的本事也是让人赞叹。
人虽然到的比预料之中要晚,不过也不算迟,主角既然来了,那她准备的戏也该开场,虽说与她最初的计划有很大的偏差,好在情况也不算糟糕,换种思路表演也不错。
黎棠绾垂眸思索,论容貌,她比不上宫寒秋这个京中第一美人,论诗书,她比不上孙汀兰能够出口成章,甚至论才艺与标准的女子品行,她亦比不过姜郁青与入宫的其他妃嫔,但她也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只是—
她隐晦的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宫寒秋,不免感到可惜,没有趁机弄死这人,不能让宫相体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要杀我?”
新计划在脑袋里敲定,表演正式开场,黎棠绾脸上多了嘲讽的笑:“用我教你的招式来杀我?”
“你若是在宫里安分守己些,朕可保你性命无忧。”
裴玄明收了大刀递给身旁的侍卫。
黎棠绾朝男人走去,在距离裴玄明还有三米远时被侍卫拦住去路。
“以前勇斗歹徒的时候,哪怕被土匪砍了一刀也一声不吭,没想到如今当了皇帝,连胆子也变小了。”
黎棠绾问道。
“你们下去。”
裴玄明神色复杂,示意侍卫退下。
少女走到男人跟前,眸光清浅无波:“我今日只想问陛下一句话,曾经许下的誓言可还作数?”
裴玄明神情复杂,垂落的右手刚抬起一点儿高度后又收了回去。
从两人的初次相遇就是虚情假意的算计,十年情谊,到底假意中有没有掺杂真情,连他也分不清了。
“阿绾。”
男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刚吐出两个字,宫寒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陛下,这贱婢要杀臣妾,若非陛下出手,臣妾或许再也见不到爹娘和陛下了。”
宫寒秋含泪控诉委屈,眼泪成串成串的掉了下来。
男人松动的脸上闪过纠结,低头看向面前的皇后,神色晦暗不明,很快,脸上化为坚定。
宫家与黎棠绾,权力与那点微不可查的悸动,小小爱情怎抵得过至高无上的的权力。
裴玄明越过黎棠绾,弯腰将宫寒秋地上扶起,随后取过身后的披风亲自为皇后系上,柔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外头风大,朕的皇后怎么不多穿些衣服,万一冻生病了,岂不是要让朕伤心。”
一番话说的柔情似水,听的宫寒秋鼻子一酸,伏在男人怀中,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这奴婢弄坏了陛下送给臣妾的礼物,臣妾只是想把人叫过来问问情况,结果她竟然想杀臣妾。”
“呜呜,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还说陛下的心中只有她一人,陛下不喜欢臣妾。”
宫寒秋声音有些发颤,浑身抖如筛糠,双手紧紧抓住裴玄明的衣袖,藏在男人怀中的眼睛向黎棠绾投去轻蔑一笑,嘴唇上下闭合。
“怎么会呢?”
“朕心中只有秋儿一人,秋儿便是我的心。”
裴玄明伸出手掌,为少女整理整理凌乱的头发,肉麻的情话脱口而出,听的黎棠绾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抛开仇恨不谈,裴玄明这人五官比例长得极好,帝王的冷峻中带有一点书生的儒雅随和,再加上那伪装出来的深情与知礼,不仅是许多小姐的梦中夫君,也是许多权贵人家喜欢的女婿。
“损坏了朕送给皇后的礼物,该罚。”
裴玄明连头也未抬起,那声音比屋檐下的冰棱还要冷上几分,“意图行刺朕的皇后更该罚。”
“皇后觉得应该如何处罚才好?”
“陛下一定要重重惩罚这个奴婢。”
宫寒秋仰起头,眉眼笑意荡漾,只是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睛。
“你初入宫中,做错事也在所难免,朕也不愿意皇后背上苛待宫女的名头,因此朕今日赦免你的死罪,但你总归是犯了错,也不能不罚。”
“杨云。”
裴玄明喊道。
闻听召唤,杨云抱拳上前。
“拖下去,死杖,重杖六十,御林军执刑,杨云,你亲自监刑,不得徇私。”
“至于誓言,都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当不得真,我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秋儿一人。”
裴玄明凝思片刻说道。
空气静不可闻,众妃嫔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御林军统领杨云眼睛瞪大,赵全脚下虚浮,差点瘫软在地,甚至连在怀中的宫寒秋抽泣声也下意停顿一瞬。
她倾慕的少年,似乎并不是她喜欢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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