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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煮酒焚琴

送走裴玄明后次日,黎棠绾便寻了个借口将黎晏要到自己宫里。

姐妹相聚,情绪难免激动,于是黎棠绾大手一挥,遂决定亲自下厨为姐姐接风洗尘。

夕阳刚隐入西山,怡华宫大门便从里面落了锁,她谴宫人去休息后便转身去往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洗菜、切肉、生火,少女的身影在氤氲雾气中时隐时现,黎晏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瞧见黎棠绾那专注的侧脸,又思及家中巨变,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怎么哭了?”

黎晏头顶忽然传来声音,正往灶台里添柴的少女抬起眼睛,才发觉黎棠绾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

“没事,被烟熏了眼睛。”

黎晏忙用袖子擦掉眼泪道。

“这样啊!”

黎棠绾闻言,拿勺子的手无力地垂下,叹了口气故作失落道:“我还以为你因为咱们姐妹两个相见激动而落泪呢。”

“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黎晏被她这副故作哀怨的模样逗的“噗嗤”一笑,方才那点伤感顿时消散不少。

她嗔怪的瞪了黎棠绾一眼,配合小姑娘的表演道:“是是是,我可想你了,想的茶不思饭不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黎棠绾道,满意的弯起唇角,重新拿起勺子搅拌锅里的羹汤。

黎晏不在说话,静静的往炉灶里添柴,不多时,几样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的小菜便被摆在偏殿的小圆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黎棠绾为黎晏酌满一杯清酒。

“阿姐,谢谢你。”

黎棠绾举起酒杯,眼中透着感激。

陪她做杀头的事情,简单一句感谢远抵不过她这位姐姐的付出。

“一家人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黎晏摆摆手,忙举起酒杯道:“况且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不也是你的事吗?何必要分出个远近亲疏来。”

“今日不谈其他,只为我们的相聚干杯。”

说罢,黎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黎棠绾也不墨迹,紧随其后饮尽杯中。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忽的外面响起敲门声。

黎棠绾心中奇怪,与黎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与不解。

怡华宫早已落锁,且此刻时辰也不早了,谁会在此刻来访。

“我去看看。”

黎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低声道。

黎棠绾微微颔首,不多时黎晏领着一人从外面进来。

“小没良心的,我在外面担心的茶饭不思,睡也睡不好,你躲在宫里享受美食佳肴。”

姜郁青刚一进门,看到桌上的杯盘狼藉,当即酸溜溜的开口道。

黎棠绾笑着迎上前去,抱拳赔罪:“是我考虑不周,好妹妹别跟姐姐生气了。”

“我比你大六个月,是姐姐不是妹妹。”

姜郁青一脸认真的纠正道。

两人打趣的功夫,黎晏已从小厨房拿来一套餐具并两壶酒来,于是姜郁青顺势落座,又是一番畅饮。

夜色渐浓,怡华宫内的三人推杯换盏,连天上那轮明月也不知何时隐入云层。

“喝,今晚谁都不准离开。”

“干杯。”

黎棠绾迷离的瞳孔中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正要与两人碰杯。

姜郁青举起酒杯与黎棠绾相碰,低声开口:“干杯。”

三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杯清酒下肚,三人酒醉微醺,脸颊上透着红晕。

“蓁蓁。”

似是觉得酒杯太小,黎棠绾将酒杯甩到一边,探身从桌上抓过一壶酒后仰躺在姜郁青的身上:“我想听你弹琴。”

“我琴不在身边。”

姜郁青声音温柔,伸手去抽黎棠绾手中的酒壶。

黎棠绾将酒护在怀中,满是倔强与固执道:“琴,嗝~,我这里有。”

“反正我不管,我现在就想听你弹琴。”

姜郁青无奈摇头,只好答应下来,黎晏见状,转身去内殿取出一把古琴。

“怀霜。”

少女见到琴的一瞬,激动之色站起身子,迅速将古琴抱在怀中。

古琴怀霜,由她娘亲制作而成,与她宫里的饮涧齐名,一年前她娘制作出来后便被黎棠绾要了去。

伴随黎叔叔出事,黎家财物尽数充公,她以为这把琴也被充入宫中,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出现在黎棠绾手上。

“你从哪儿得来的?”

黎晏下意识问道。

“这是秘密哦,我不告诉你。”

黎棠绾打了个酒隔,凑到姜郁青耳边小声道。

姜郁青抱着怀霜在不远处的琴桌上坐下,素手拨动琴弦,只听“铮”的一声琴鸣,绕梁之音倾泻而出,如入空山幽谷听鸟鸣瀑落,又好似鹤唳长空气冲霄汉云端。

“唰。”

黎棠绾身形一顿,白玉酒壶滚落在地上,手腕一抖,转身从挂在墙上的剑匣中抽出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龙渊出鞘,剑尖指向虚空,她忽而旋身,人已来到院中,手中长剑飞舞,身上衣袂飘飞,剑风带起满地的枯黄落叶,在空中成旋转之势。

琴音陡然变得凌厉,与那剑舞想融,怒问苍天为何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

黎棠绾神色冷酷,飞起的落叶遮住眼底滔天的恨意,手中长剑翻转,剑锋掠过院中的梧桐树,树干上顿时浮现出一条深深的剑痕。

长剑嵌入树中,黎棠绾被震的后退几步,剑也脱手而出,鲜血顺着手腕嘀嗒而下。

姜郁青立即停下手上动作,与黎黎晏一道跑到黎棠绾跟前。

“让我看看。”

黎晏伸手去抓黎棠绾的手腕。

“无事。”

少女冷冰冰道,避开黎晏伸过来的右手。

她抬起头,闭起眼睛让秋风吹过脸颊,疼痛渐渐蔓延到整条手臂,黎棠绾脸上却是露出享受的表情。

疼痛使人恐惧,可也只有疼痛才能时刻提醒着她还是个活人,还有那家仇未报。

“叩叩。”

门外传来声音,两人并未理会,耐心的劝说正站在院子中央的小姑娘。

“叩叩,叩叩。”

门外人见里面没有开门的动静,敲的声音愈发急切。

“劳烦姜小姐替我照顾好阿绾,我去看看。”

黎晏请求道,姜郁青点头答应下来,她这才过去开门。

大门从里面打开,敲门人看清开门人神色一愣,脸上闪过意外,随后恢复正常开口道:“我想见见阿绾。”

黎晏站在门内,眉头紧锁,既没有让开道路,也没有开口拒绝,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放敲门人进去。

“娘娘能来这里是你们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门外人身后有个穿粉色裙子的宫女,上下打量一眼开门人的穿着,衣着用料皆是普通宫女的打扮,又思及黎棠绾的位分,正一品娘娘与正八品采女可谓是天差地别,底气瞬间足了起来,当即怒从心来,挺了挺胸膛高声训斥道。

“我家采女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思索片刻,黎晏做出抉择,于是屈膝行了个礼道。

说完,黎晏便要关门,敲门人着急前去阻止,却被即将关闭的大门夹住手指。

她脸色瞬间煞白无比,痛呼出声,抽出被门缝夹到的手后退两步。

“大胆,小小宫女,谁给你的胆子,敢伤害我们娘娘。”

粉裙宫女见此情形柳眉倒竖,走上前来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黎晏眸光一冷,三根银针自衣袖滑向掌心,正要动手,身后传来声音,宫门也被人一脚踢开。

“央央如今也是出息了,就这样放任自家的疯狗乱咬人?”

黎棠绾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凉薄与讥诮。

她身子半靠在门前,左手拿有一壶酒,右手握剑立于身前。

“你…你…怎可这样辱我。”

粉裙宫女怒目圆睁,紧咬着腮帮子问道。

正一品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向来只有被众人捧着的份儿,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再者,她家祖上可是有名的世家大族,只是后来随着世事变幻,家族呈现出败落的光景来,家中最后的祖宅被外祖父败光之后,她娘被卖入孙家为奴,一年后在夫人的撮合下与府中养马的小厮成亲,成亲两年后生下她,她三岁时父亲染上疫病去世,她娘也在她六岁时离她而去。

她娘离世后,下人欺她背后无人,总会克扣她的饭食,后来被老爷发现,将那些人重重惩治一番;往后的日子,尤其是傍晚的时候,老爷总会眯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来到她的房间,像外面寺庙里的弥勒佛,给她带外面的糕点,到后半夜才会离去。

此番入宫,她有任务在身上,孙衡承诺过她,只要她能看顾好小姐,提点小姐入宫不要忘记养育的恩情,并与外面保持书信畅通,随时禀报孙汀兰状况,待她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后便娶她做姨娘。

做姨娘,也算半个主子,总比做奴婢伺候别人要好很多。

“什么玩意儿,我今日不仅要辱你,还要动手打你。”

黎棠绾心里原本就憋着怒火,偏有不长眼的人迎头撞上,火气有了宣泄的口子。

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黎棠绾已移动到粉裙宫女跟前,众人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巴掌已落到宫女脸上。

周围陷入寂静,黎晏收起的银针再度落入手中,做好战斗的准备;姜郁青被少女这番举动惊的张大嘴巴,实在无法将眼前人与她印象中那个小姑娘联系起来。

“小姐,奴婢奉老爷的命令入宫照顾小姐,小姐你要替奴婢做主啊!”

粉群宫女捂着脸颊,扭头看向孙汀兰控诉道。

“阿绾,你做的有些过火—”

“啪!”

巴掌再度落下,孙汀兰的话被这一巴掌堵回喉咙中。

黎棠绾抓住孙汀兰的的衣领,将人拖到不远处的阴影下按在墙上。

“阿绾,我今日来是想道歉的,我真的不知道那份寿礼里面夹杂了那封信。”

“我可以补偿的。”

孙汀兰的低下头自责道,不敢去看那双被怒火充斥的眼睛。

“好一个补偿。”

黎棠绾被这番话逗的发笑,将剑扔到孙汀兰跟前,“只要你用这把剑立以死谢罪,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悔过。”

“我本就欠你一条命,既如此,那我把命还你就是。”

孙汀兰自言自语道,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后横在脖子上。

“娘娘不可。”

明月双眼瞪大满脸惊恐道,被孙汀兰这番举动吓的双腿瘫软跌坐在地上。

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想着狠狠心一咬牙划向颈动脉,可心里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那双手握住剑柄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懦夫。”

黎棠绾轻嗤道,脸上带着讥讽。

孙汀兰垂下双手,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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