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的施工队还在海面继续搭栈道,钢管一排一排地立起来,木板一块一块地铺上去,像一条灰色的蛇,从北边慢慢地、慢慢地朝陈武的紫菜田爬过来。
陈武去过很多次镇政府反映情况,镇政府的态度暧昧不明。
有人在电话里说“支持项目”,有人在私下里说“再等等”。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没有人在那张红纸通知上盖一个“作废”的章,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这个普普通通的紫菜种植户说一句公道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钱老板赢了,他的紫菜田被填平,他拿着几万块补偿款灰溜溜地离开;也许他赢了,钱老板被赶走,他的紫菜田保住了,他在石侨镇扬眉吐气;也许两败俱伤,他的紫菜田没了,钱老板的项目也黄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可他最怕的,不是输,而是一直拖着。拖着拖着,他的紫菜收不成了。拖着拖着,他的干劲被磨没了。拖着拖着,他就变成那个“认怂”的人。
“陈武!”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陈叔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你婶刚蒸的,趁热吃。”陈叔把塑料袋递给他。
陈武站起来,接过塑料袋,包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手心,暖暖的。
陈武不知如何开口,“叔,施工队那边……”
“我知道,”陈叔在他旁边蹲下来,“饭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耗。”
“嗯。”陈武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汁水很足。
他嚼着包子,看着北边那些钢管在夕阳下投下的长影子,忽然不那么慌了。
可能是因为包子的温度,可能是因为陈叔的那句“吃饱了才有力气”,也可能是因为陈文说过的那句:“你觉得对,就去做。”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陈叔的胳膊,“叔,我去收紫菜了。”
“去吧,”陈叔挥了挥手,“我帮你。”
两个人在夕阳下弯下腰,把紫菜一片一片地从架子上摘下来,放进竹筐里。
钢管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从北边传过来。
此刻陈武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他在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
只要还在做,就没有输。
蔡子明的报道发出后的第三天,信息全面在社交媒体上铺开,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天早上,陈武正在紫菜田里忙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着腰把最后一批头水紫菜往筐里摘。
早晨的海面很平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海湾染成了淡金色。
海鸥在天上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想叼走一条小鱼,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正当他忙得起劲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陈武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像机关单位里的人。
“我是,您哪位?”陈武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一手拿着紫菜。
“我是省海洋与渔业局的工作人员,姓周。我们看到了《海峡都市报》关于石侨湾的报道,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陈武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海里,难道是那篇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
省海洋与渔业局。
那不是镇上的小部门,是省级单位。
“哦......您......您请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周女士问了几个问题:石侨湾的紫菜田承包合同是哪一年签的?承包面积是多少亩?承包期到什么时候?有没有收到过镇政府或开发商关于清退的正式书面通知?目前施工队进场施工是否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生产作业?
陈武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发飘慢慢变得稳了。
他把合同编号、签订日期、承包面积这些数字说得清清楚楚,这些信息他早就烂熟于心,因为那本承包合同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起毛了。
“好的,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经记录下来了。我们会向石侨镇所在的市政府发函,要求他们对石侨湾开发项目进行调查,并妥善处理养殖户的合法诉求。”
“那……大概要多久?”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嘴。
“这个要看调查进度。但请您放心,省里会持续关注的。”对方回复。
陈武挂了电话,蹲在田埂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海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的电话,“哥。”
“怎么了?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陈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省海洋与渔业局......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陈武有点结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你说什么?”陈文问。
陈武简洁地说:“省海洋与渔业局,一个姓周的女的,说看到了报道,要调查石侨湾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里传来了陈文的笑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畅快和兴奋的笑。
陈武不记得上一次听见陈文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久到他都忘了,“哥,你笑什么?”
“我笑那个钱老板,”陈文说,“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
陈文猜得没错。
钱有财确实也没想到。
当时钱有财正在市里一家茶馆跟几个生意伙伴喝茶,聊的是下一个项目的融资方案。茶是武夷山的正岩肉桂,一壶一千多,入口醇厚,回甘悠长。他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镇上的一个干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钱总,出事了。省里来函了,要调查石侨湾项目。”
钱有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但依旧压住自己的情绪:“什么来函?”
电话另一头那个人说,“省海洋与渔业局的,说接到群众反映,石侨湾开发项目涉嫌违规占用养殖海域,要求我们限期上报项目审批材料和海域使用论证报告。”
钱有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走到窗边,“这事有谁知道?”
“目前就镇上几个人,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纸包不住火。”电话里的人说。
“你们先别急,”钱有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钱有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省海洋与渔业局,这个部门的级别比他预想的要高。他本来以为,搞定镇一级就够了,最多到市一级。没想到一个省报的报道,直接捅到了省里。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脖子,随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徐,帮我查一下,《海峡都市报》那个记者蔡子明,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石侨镇上的气氛也变了。
那张红纸通知还在公告栏上贴着,但没有人再去撕它,也没有人再去围着看,它就像一张过期的告示,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发脆,边角翘得更高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镇政府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正式的表态。
陈武也注意到,施工队这两天来得没那么勤了。钢管和木板还堆在路边,但工人少了一半,进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个戴安全帽的李师傅也不像之前那么趾高气扬了,看见陈武过来,甚至主动点了点头。
陈武没有去打听原因,他不想给那些还在摇摆的人施加压力,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得意。
他依旧在田里默默地干活,把最后一批头水紫菜摘完、烘干、包装,然后发货。
他的紫菜订单也越来越多了。
那家高档餐厅又追加了三百斤,说要作为店庆伴手礼送给VIP客户。
市里那家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如约来到了石侨镇,跟陈武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签了一份意向协议,每年采购两千斤紫菜,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独家供应对方的“高端海产品线”。
两千斤。
陈武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以为自己在做梦,“哥,你掐我一下。”
陈文喝了口茶,说:“为什么?”
陈武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怕我在做梦。”
陈文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疼!”
“不是做梦。”
陈武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笑了,心里别提有多得意。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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