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清婉提前一天就回了相府,美其名曰“迎接兄长凯旋”,实际上她是怕在宫里待着会忍不住去翻苏景珩的书房——她这几天查案查出了惯性,看谁都像藏了秘密。
相府上下张灯结彩,母亲林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苏清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手脚麻利地切菜颠勺,刀工之利落简直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尤其是那道糖醋鱼,母亲去骨的手法快得人眼花——刀尖沿着鱼脊一划一挑,整条鱼骨完整地抽出来,鱼肉纹丝不损。
“娘,您这刀工,”苏清婉忍不住开口,“比宫里的御厨都利索。”
林氏头也不回:“年轻时跟你爹在边关待过几年,跟军营里的伙夫学的。”
苏清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母亲握刀的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几道浅浅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做菜的刀,握不出那样的茧。
她没有揭穿。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苏家的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母亲有,父亲有,大哥肯定也有。她自己上辈子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这辈子她打算慢慢看,慢慢听,等那些秘密一个一个自己浮出来。
反正她不急。苏景珩给了她三天,现在还剩两天。两天之后要么她查清真相,要么全家一起上路——时间紧得很,急也没用。
“清婉,去叫你爹来端菜。”林氏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他在书房里窝了一上午了,又在画他那堆破图样。”
苏清婉去书房的路上经过了祠堂。她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下,想起那封无名信背面的地图。地图的中心位置就是这里——祠堂,母亲住处旁边。上次她跟苏景珩突袭检查的时候,所有注意力都在父亲的龙袍上,没来得及细看祠堂。
但现在不是时候。大哥马上就要到家了。
她迈步走向书房,敲了敲门:“爹,吃饭了。娘让您去端菜。”
门里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然后苏敬渊打开门,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笑容:“来了来了。对了清婉,你今天不回宫吧?”
“不回。我向太子告了假,明天早朝之后再回去。”
苏敬渊的表情微妙地放松了一下,然后又微妙地绷紧了:“明天的早朝……你也参加?”
“嗯。大哥被弹劾,我作为长公主理应列席。”苏清婉看着父亲的眼睛,“爹,弹劾大哥的人,是不是跟当年弹劾您的是同一拨?”
苏敬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从她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婉站在书房门口,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什么都说了。
苏清晏到家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边关风沙刻出来的粗粝。苏清晏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瘦了些,黑了些,左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新伤——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往下半寸就是眼睛。
苏清婉站在大门口,看着大哥大步走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大哥,是在刑场上。他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临死前冲她喊了一个字——跑。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对他说那个字了。
苏清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她脑袋上一通乱揉。苏清婉精心梳了一早上的发髻被他揉成了一团鸡窝。
“听说你在宫里天天装鹌鹑?”苏清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干得好,继续保持。”
苏清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正要发作,林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两个都给我进来!菜凉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进了门。
家宴设在正厅,一家四口围桌而坐。父亲苏敬渊开了一坛酒,说是埋在院子里十八年的女儿红——当年生苏清婉的时候埋的,准备等她出嫁再喝。“不过既然今天全家难得团聚,先喝了再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再埋一坛新的。”
苏清婉正埋头吃鱼,听见“出嫁”两个字差点被鱼刺卡住。她灌了一口茶把鱼刺咽下去,抬头发现三个人都看着她。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
苏敬渊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清晏,你眉骨上那道伤,怎么弄的?”
“上月北朔骑兵夜袭,打了个照面。没什么大事,对面那个比我惨——他少了一只耳朵。”苏清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次的北朔骑兵,装备比以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刀是上好的百炼钢,马是西域的良种马,连弓箭的箭头都从铁换成了钢。这种配置,不像是一般的边境劫掠队。”
苏清婉放下筷子:“你是说,背后有人资助?”
苏清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妹在宫里待了一个月,脑子变灵光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没错,我怀疑北朔朝中有人在暗中备战。这批骑兵是来探虚实的。如果朝廷再不加强边关防御,最多三年,北边必有大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苏敬渊放下酒杯,眉头紧锁:“这事你明天早朝准备说吗?”
“说。不但要说,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苏清晏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场宿将才有的笃定,“那些弹劾我拥兵自重的老匹夫,让他们听听,没有老子在前线顶着,他们的富贵日子还能过几天。”
“清晏。”林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明天的早朝,你只说你该说的,不要跟任何人起正面冲突。弹劾你的人,你让他们弹劾去。”
苏清晏挑眉:“娘,您让我当缩头乌龟?”
“我让你沉住气。”林氏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你在边关打仗,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埋伏。朝堂跟战场一样——不是所有敌人都需要正面硬碰。有些仗,得等对方先出招,你才能看清他的破绽。”
苏清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低头喝酒的父亲。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真正懂得朝堂博弈的人,可能不是当了二十年丞相的父亲,而是这个平时温婉贤淑、手上却长着剑茧的母亲。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了。苏清婉回到自己原来的闺房,躺在熟悉的床上盯着帐顶发呆。她想起上辈子大哥被弹劾的时候,她正在东宫里忙着给苏景珩绣荷包,连早朝都没去听。等她听说大哥被革职的消息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那时候她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连大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辈子不会再那样了。
第二天一早,苏清婉换上了长公主的朝服,跟大哥一起进了宫。
早朝在宣政殿举行。苏清婉站在偏殿的珠帘后面——这是长公主列席朝会的惯例位置,听得到,看得见,但隔着一道帘子不直接露面。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向大殿,苏景珩坐在御阶之上,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头戴金冠,面色沉静。他今天没有看她。事实上他整个早朝都没有往偏殿的方向看一眼。但苏清婉注意到,他的座位角度比往常偏了半寸——刚好能用余光扫到珠帘这边。
朝会开始,第一个环节就是弹劾苏清晏。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来,苏清婉数了数,一共七本。弹劾的内容集中在三条:第一,未经兵部批准私自扩军五千;第二,与北朔边境商人往来密切,有通敌嫌疑;第三,拥兵自重,拒不执行朝廷调防命令。
苏清晏跪在殿中央,铠甲换成了朝服,背脊挺得笔直。等最后一个弹劾他的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扩军五千,确有其事。”
朝堂上一阵骚动。弹劾他的御史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有几个已经按捺不住要站起来补充了。苏清晏等骚动平息,继续说下去。
“但臣扩的不是战兵,是屯田军。边关地广人稀,大量耕地无人耕种。臣从流民中招募青壮五千人,农时种地,闲时练兵,粮食自给自足,不费朝廷一粒军饷。这是臣的屯田名册和收成账目,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高举过顶。苏景珩示意太监呈上来,翻了几页,微微点头。先前弹劾的御史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至于与北朔商人往来,”苏清晏不紧不慢地说,“边关互市是户部批准的。臣驻守的凉州关,每年互市关税收入折银十八万两,占边关军饷的四成。臣不跟他们往来,军饷从哪里来?难道靠各位大人在京城给臣募捐吗?”
偏殿的珠帘后面,苏清婉差点笑出声。几个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其中一人站起来厉声道:“苏清晏!朝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第三条——你拒不执行调防命令,这个你如何解释?”
苏清晏转过身看着那个御史。苏清婉认得他——兵部侍郎刘崇,前世弹劾大哥最卖力的就是这个人。大哥被革职之后接替他镇守凉州关的也是这个人的侄子。后来凉州关被北朔攻破,这个人的侄子第一个弃城逃跑。
“刘大人,”苏清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三堂会审的人,“你弹劾我的调防命令,是由兵部下发的那份吗?”
刘崇昂然道:“正是!兵部调令白纸黑字,命你部于今年正月十五之前调防至平阳关。你拒不执行,按军法当斩!”
苏清晏从怀中取出第二份文书:“那就请刘大人给满朝文武解释一下,为什么兵部下发调令的时间是正月十二,命令我部正月十五之前完成调防——凉州关到平阳关的距离是六百里。三天行军六百里,骑兵都做不到,何况我麾下大半是步兵。刘大人,你是想让我的兵飞过去吗?”
刘崇的笑容僵住了。
苏清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更巧的是,正月十五正是北朔骑兵每年南下劫掠的高峰期。凉州关是边关的第一道门户,臣若在那时调防,等于把大门敞开让敌人进来。刘大人,你说臣拒不执行调防命令,臣倒想问一句——你这份调令,到底是针对臣,还是针对凉州关的百姓?”
大殿里鸦雀无声。刘崇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景珩终于开口了。他靠在龙椅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刘大人,苏将军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那份调令,是谁拟的?”
刘崇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还想说什么,苏景珩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必解释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响彻整个大殿,“苏将军扩军屯田,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与边境商人互市,是奉户部之命行事。至于调防——那份调令是谁拟的、什么目的,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刘崇暂停兵部侍郎之职,回府待查。”
满朝哗然。刘崇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景珩走下御阶,亲自将苏清晏扶起来,把屯田名册和边关布防图递还给他。然后用全殿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苏将军辛苦了。先回府歇着。明日孤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苏清婉从偏殿出来,在大殿侧门等到了苏清晏。他走出大殿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但眼神很亮。
“小妹,”他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敛得一干二净,“有人想动苏家。这次弹劾只是个开始——他们在试探,看看能不能用朝堂上的手段扳倒我。扳不倒的话,下一步就是来阴的了。”他握住苏清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发疼,“你在宫里,自己小心。吃饭之前用银针试毒,睡觉的时候门窗关好,不要一个人走夜路。还有——”
“大哥,”苏清婉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苏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比在家的时候轻了很多。“从小啰嗦到大,你还没习惯?”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铠甲换成朝服之后他的背影看起来瘦了一些,但脊梁依然挺得像一杆枪。
苏清婉站在殿门口,目送大哥走出宫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宫外走。
大哥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今天是她跟苏景珩三天期限的第二天。明天日落之前,她必须查出真相。而唯一还活着的线索,就在皇陵。
她在宫门口翻身上马,带着春桃和两个贴身侍卫,直奔城外皇陵。
皇陵在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先帝的陵墓在最深处,白玉砌成的墓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庄严肃穆。苏清婉没有去主陵,而是沿着陵园外沿的小路绕到了守陵人的住处。那是一座破旧的石屋,孤零零地蹲在半山腰的松林边上,门前杂草丛生,像是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
苏清婉让春桃和侍卫在远处等着,自己走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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