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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除夕

除夕那天,京城放了晴。

连着几日的细雪在除夕清晨忽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揽月阁的青石板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碧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狼牙吊坠,被阳光一照,牙尖上凝的薄霜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红绳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树根旁的残雪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春桃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把除夕前积的最后一场雪扫到碧桃树根下堆好,说是给碧桃树过年,树也要喝雪水才能发芽,这是她从太医院借的《花木栽培要诀》里看来的。苏承稷在书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批注道:“桃树冬季休眠,雪水浇根可促春芽,但需在化冻前堆至根际,量不宜过多。”春桃照着批注堆了恰到好处的雪量,既不会压坏树根,也不会浪费这场除夕前的最后一场雪。

苏清婉站在廊下看着春桃忙前忙后,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桂花茶。揽月阁今日格外热闹,今年的除夕家宴比去年又多了一批人:苏敬渊和林昭雪早早从相府过来,林昭雪一进门就去了伙房,把春桃从灶台前赶到一边,亲手调饺子馅;苏清晏三天前才从幽州赶回,日夜兼程换了好几匹马,到京时整个人风尘仆仆,左臂那道旧疤被冻得发红;苏承稷和沈知行刚从太医院赶来,沈知行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瓷坛,也不说是什么,只说要等开席才能揭晓;魏忠从幽州兰香居启程,提前大半个月便上了路,赵锐亲自护送,一路上换了四次马车,除夕当天清晨才抵达京城;耶律昭第一次参加揽月阁的家宴,神情拘谨得像个刚入学的学童,抱着一个粗瓷坛子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坛子里是他自己酿的桂花醋,他说上次在群里问御膳房有没有桂花醋的配方,没人回复,就自己研究了三个月,用幽州野花蜜糖发酵,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在冬至后酿出了第一批勉强能入口的桂花醋。罐子上贴了一张字条:“蘸饺子用。比蜂蜜解腻。耶律昭敬上。”字迹粗犷而用力,显然是用左手写的,他右手在打算盘时扭伤了手腕,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左手练字。

伙房里,林昭雪正在调饺子馅。她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的新夹袄,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霜花,是苏敬渊亲手画的图样,说是新年礼物。苏敬渊画了大半辈子龙爪牡丹,画一朵正常的霜花倒是画得极好,花瓣弧度流畅,银线绣上去之后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林昭雪一边调馅一边指挥全局:苏敬渊负责剁肉,苏清晏负责擀皮,春桃负责包饺子。她坚持亲手调馅,春桃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苏清晏擀的皮薄厚不均有大有小,林昭雪只看了一眼就说他左手力道不均匀,让他改去剁肉。苏清晏说他的手劲儿有力道均匀的时候,打仗的时候握枪就很均匀,把案板震得砰砰响。林昭雪说那你去校场包饺子,别在伙房里碍事。苏清晏默默放下擀面杖,端着肉馅去院子里剁,耶律昭蹲在碧桃树下给他递盐。

耶律昭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色棉袍,是来之前特地在幽州成衣铺定做的,他说参加除夕家宴不能穿北朔的狼皮袍子,太扎眼。棉袍的袖口绣了一排极小的狼牙图案,是他自己画的样子让绣娘照着绣的。苏清晏说他这身打扮像大魏的教书先生,耶律昭认真地问像哪个书院的,苏清晏想了想,说像城东那家私塾新来的算术老师,专门教打算盘的那种。耶律昭对这个评价很满意,说他在幽州互市上确实教过几个大魏商人打算盘,学生都叫他“耶律先生”。

苏承稷在廊下整理年礼,大大小小的包裹堆了半个廊檐。他今年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给姑母的是一本他亲手抄的《食疗本草》节选,收录了所有与桂花相关的食疗方子;给姑父的是一支新制的紫檀木毛笔,笔杆上刻了“龙爪牡丹”四个字,苏承稷说这支笔以后专门用来画没爪子的牡丹;给大哥的是一瓶新配的冻伤膏,配方比去年的更温和,加了甘草和芦荟,不会像去年的那样抹上去辣得人龇牙咧嘴;给沈知行的是他花了两个月校勘的《沈济医案存真》第二卷,收录了沈济在太医院最后五年留下的所有外科医案;给魏忠的是一副新制的护膝,内衬加了艾绒,冬天戴在残腿上可以驱寒;给春桃的是一本《草木图谱》,他从太医院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旧书,里面画满了各种花草的插图,春桃可以用来临摹窗台上的炭笔杠;给耶律昭的是一本《大魏食货志·互市篇》,工工整整地誊写了历朝历代互市制度的沿革变迁。耶律昭接过礼物郑重地鞠了一躬,他本来想行北朔的鞠躬礼,弯腰九十度,后来改成大魏的抱拳礼,动作有些生疏,但态度极其认真。

沈知行揣着那个蓝布瓷坛,一直不说话,只说要等开席才能揭晓。苏清婉路过时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他神秘地摇了摇头,又把坛子往怀里揣了揣,蓝布裹得更紧了些。

午时刚过,相府的方向传来鞭炮声。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整座京城都在辞旧迎新。

揽月阁的家宴摆在正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了林昭雪从相府带来的新桌布,红底金线绣的并蒂莲图案,是大婚时苏敬渊特地请江南绣娘定做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林昭雪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饺子,个个十二道褶,排列得整整齐齐;春桃蒸的桂花糕放在桌子正中央,用平勺量的一勺半糖,上面撒了一层新晒的干桂花;苏清晏从幽州带回来的马奶酒和耶律昭酿的桂花醋摆在一起;魏忠带来的幽州桂花蜜放在苏清婉手边;沈知行带来的蓝布瓷坛终于揭晓,是一坛药酒,用沈济留下的旧方子泡的,主料是当归、黄芪、枸杞,专门给暗线的老人们驱寒暖身。他说这坛酒的名字叫“当归饮”,是他父亲在幽州时给边关将士泡过的旧方,改良后减了烈度,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喝。他倒了几杯,放在魏忠、苏敬渊和林昭雪面前。魏忠端起杯子闻了闻,说这酒的味道和当年先帝赐给他弟弟的那坛药酒一模一样,谢安每次去边关巡视回来都会带一坛当归饮,说是沈院判泡的,喝了好睡觉。沈知行说就是他父亲当年留在太医院的旧方子。

耶律昭坐在苏清晏旁边,筷子拿得端端正正。他第一次参加揽月阁的家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苏清晏一把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说他今年不是客人,他包的饺子有十二道褶,蘸的是桂花醋,送的狼牙吊坠挂在碧桃树上,已经是半个揽月阁的人了。耶律昭默念了几遍“半个揽月阁的人”,然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桂花醋,嚼完之后点了点头,说比蘸蜂蜜好吃。苏清晏立刻挺直了腰杆,说看吧,他早就说过醋比蜂蜜好,原则问题从不退让。耶律昭补充说蜂蜜也好吃,但桂花醋更解腻,羊肉肥腻,配酸甜口的蘸料最合适。他打算明年在幽州互市上推广桂花醋,作为文化商品专线的第二项产品,可行性报告已经写好了初稿,年后呈给陛下。苏清晏说你除夕夜还在想可行性报告。耶律昭说习惯了,以前当北朔主帅时除夕也在想作战计划,现在互市管惯了,除夕想的是市场调研。

苏清婉坐在苏景珩旁边,手边的粗瓷杯里斟满了沈知行带来的当归饮。她的目光扫过满桌的人,父亲正在给母亲夹饺子,筷子捏得极稳,和当年在工部衙门给同僚分桂花糕时的动作如出一辙;大哥正在跟耶律昭争论桂花醋该不该加蜂蜜,左臂的旧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苏承稷和沈知行在讨论沈济旧方子里的几味药材产地,陆文渊从太医院赶来送年礼,被春桃拉进屋里吃饺子;春桃端着一碟新出锅的桂花糕从伙房小跑过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嘴角挂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魏忠端着忠字杯慢慢啜饮,缺了小指的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除夕。上一世她坐在东宫的窗下等苏景珩回来,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放到凉透他也没来。后来她一个人在窗下守岁到深夜,春桃趴在她膝上睡着了,窗外的腊梅开了,没有人看。那时候她以为除夕就该是那样的,等一个人,等不到,继续等。现在她知道了,除夕不应该是那样的。除夕应该是这样的,满桌都是人,筷子不够用,饺子馅里有干蘑菇,桂花醋里没有蜂蜜,苏承稷给每个人准备了礼物,春桃在窗台上画除夕的杠,苏景珩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她忽然想起谢安在绝笔信中写的那句话,“愿殿下与陛下,前路无霜。”谢大人,除夕的京城没有霜。春桃在窗台上画了一道新的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铜钱,代表压岁钱。新的一年,前路无霜。

家宴散席后,苏清婉和苏景珩并肩坐在廊下。远处传来子时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深远。除夕的夜晚没有月亮,但满城万家灯火将天际映得微明。

“陛下今天没有批折子。”

“除夕不批折子。谢安以前说过,除夕是一年里唯一不用批折子的日子,先帝每到除夕都会把朱笔搁在笔山上,给自己放一夜的假。朕以前不懂,觉得除夕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现在懂了,除夕不是用来批折子的,是用来陪人的。陪活着的人吃饺子,陪走了的人喝杯酒。”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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