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红灯在车顶旋转,把德州市下午的街道染成一片断续的猩红。
陈默躺在担架上,眼睛盯着车顶那盏惨白的应急灯。校医正在和随车护士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室颤”、“肾上腺素”、“AED”之类的词。担架微微震动,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的颠簸,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传上来。
真实。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担架帆布粗糙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上留置针扎进去的那个小点,在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可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倒计时,像视网膜上烧出来的烙印,顽固地悬在那里:
下次强制登录剩余时间:23:58:47
一秒。一秒。减少。
陈默闭上眼睛。不是困,是想把那个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一闭眼,反而更清晰了——那行字浮在黑暗的背景上,猩红,闪烁,像某种恶意的嘲笑。
“陈默?能听见我说话吗?”护士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强光刺进来,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护士对校医说,语气轻松了些,“应该没大事了。不过心脏病史的学生,这种剧烈运动以后要绝对禁止……”
后面的话陈默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胸口。
不是心脏。是更深的地方,肋骨后面,胸腔的正中央,嵌着一团冰冷的东西。不疼,但存在感强得可怕,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肺叶和心脏之间的缝隙。而且那东西在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某种节奏,某种韵律,和他心跳的节拍微妙地错开着。
砰—咚。砰—咚。
心脏跳一下,那团冰冷就轻轻搏动半下。像有第二个心脏,在他的身体里缓慢苏醒。
“到医院了!”司机喊了一声。
救护车刹停,后门被拉开,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热风涌进来。担架被推下车轮,滚过医院急诊通道光滑的地面,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快得连成一片白光。
急诊大厅里满是人和声音。哭喊,呻吟,护士推着设备车小跑时的轮子声,广播里叫号的电子音。担架穿过这片混乱,拐进一道双开门,停在一个用蓝色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
“家属!家属来了吗?”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板。
“通知他舅舅了,说马上到,”校医擦了把汗,“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舅舅。”
医生“嗯”了一声,开始给陈默做检查。听诊器贴在胸口,冰凉。血压计的袖带收紧,手臂发麻。手指在陈默眼前晃动:“跟着我的手指动眼球……好。叫什么名字?”
“陈默。”
“今年多大?”
“十七。”
“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跑步,心脏不舒服,晕倒了。”
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过几次头晕,没这么严重。”
“家族有心脏病史吗?”
“……不知道。”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但没多说。“先做心电图,抽血,然后送心内科会诊。你躺着别动,等会儿你舅舅来了签个字。”
帘子被拉上了。隔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还有监护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
他盯着天花板。一块水渍,形状像某个国家的版图。墙角的瓷砖裂了一条缝,里面结着黑色的垢。空气里有陈旧的血腥味,混着漂白水的味道。
真实。这一切都太他妈真实了。
陈默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掌,手指,掌心的纹路,指甲缝里还嵌着体育课跑步时沾上的塑胶颗粒。他屈伸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具身体,这个叫陈默的十七岁少年,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可回来的,真的还是原来的那个“陈默”吗?
胸口那团冰冷搏动了一下。与此同时,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跳了一秒:
23:55:31
陈默放下手,按在胸口。隔着一层病号服,能摸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可在那跳动的深处,那团冰冷像一颗埋进血肉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和他的生命同频,却指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帘子忽然被粗暴地扯开。
“陈默!”
一个高瘦的男人挤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隔夜的酒气。五十岁上下,眼袋浮肿,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有一圈黄渍。
是舅舅,□□。
“医生!医生呢?”□□没看陈默,先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我外甥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要花多少钱?”
“家属请小声点,”护士从帘子外探头,“医生马上过来。孩子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住院?”□□的声音高了八度,“住几天?一天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这些等医生来了会跟您详细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我是他舅舅!监护人!我有权知道!”
护士皱了皱眉,挣开他的手:“请您冷静。孩子需要休息。”
“休息?他这一休息,我今天的工怎么办?全勤奖没了谁赔?”□□终于转向陈默,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烦躁和某种算计,“你说你,跑个步都能晕倒,是不是故意的?不想上学了是不是?”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
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个在法律上是他监护人的男人,此刻站在病床前,关心的不是他的死活,是全勤奖,是医药费,是今天的工钱。
胸口那团冰冷又搏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
“说话啊!”□□俯身,烟臭味扑面而来,“装什么死?我告诉你,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你爸妈那点赔偿金早让你这些年读书花光了,我养你到这么大仁至义尽了……”
“舅舅。”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
□□愣住。
“我爸妈的赔偿金,一共七十二万。”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查过银行流水。我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超过三万。七年,二十一万。剩下的五十一万,去哪儿了?”
隔间里瞬间安静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外面走廊的喧闹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迅速被暴怒取代。
“你……你查我?”他手指着陈默,指尖在抖,“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白眼狼!跟你那死鬼爹妈一个德性!”
“□□家属?”帘子又被掀开,医生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打断,“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一下孩子的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
□□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跟着医生出去了。帘子落下,隔间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陈默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刚,在说出那五十一万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轻轻地、愉快地搏动了一下。
像在鼓励他。
像在说:对,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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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做了一下午。
心电图,心脏彩超,抽了五管血,还推去做了个冠脉CT。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窦性心律不齐,但不算特别严重,”心内科的副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很慢,“但晕厥的原因还没找到。你平时有没有胸闷、心悸、眼前发黑的感觉?”
“偶尔。”陈默说。
“晕倒之前呢?有什么特别的?”
陈默想了想:“心跳很快,然后……突然停了。”
“停了?”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停了多久?”
“不知道。感觉……很长,但其实很短。”
老太太在病历上记了几笔。“这样,先住三天院,观察一下。我们会给你做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看看有没有心律失常。另外——”她顿了顿,“你舅舅那边,我们会尽量沟通,但住院费这部分,可能需要你自己……”
“我有钱。”陈默说。
老太太抬头看他。
“我爸妈的赔偿金,有一部分在我自己卡里。”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够付医药费。”
其实根本没有。那七十二万,□□三年前就以“帮你保管”的名义全转走了。陈默的卡里只有每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还是□□“施舍”给他的。
但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让□□有借口把他从医院弄出去。
距离下一次“强制登录”,还有二十二小时四十七分钟。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那行,”老太太点点头,“你先休息,明天早上护士会来给你戴监测仪。”
她起身离开,帘子再次落下。
陈默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德州五月的傍晚,天空是暗紫色的,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火。医院走廊的灯也开了,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住院手环。姓名,年龄,病案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德州中心医院心内科 3床。
然后,就在那行字的下方,几乎重叠的位置,他看见了另一行字。
半透明的,幽蓝色的,像某种全息投影,但只有他能看见:
【无常印记(临时)·状态面板】
【绑定者:陈默(临时编号:#7F-AA9C-临时)
【权限等级:走无常预备役(见习)
【幽都同步率:0.7%(缓慢上升中)
【可用能力:无
【锚点稳定性:72%(警告:低于安全阈值)
【距离强制登录:22:38:11】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试着“想”:展开。
面板刷地一下铺开,变成一整面悬浮的光幕,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目。大部分是灰色的,不可操作。只有最下面有几个按钮:
【通讯(未解锁)】
【任务(未解锁)】
【仓库(未解锁)】
【地图(未解锁)】
全是灰色的,只有最上方的一个小图标亮着:一个银色别针的形状,下面标注着【引魂针·已植入】。
陈默“想”着点击那个图标。
面板切换,显示出引魂针的详细信息:
【物品:引魂针(无常制式装备-临时)
【品质:普通
【状态:已绑定(灵魂绑定,不可掉落)
【效果:稳定意识锚点,降低穿梭风险;提供基础导航(仅限幽都第七区);紧急情况下可向绑定者(谢必安)发送一次求救信号(剩余次数:1/1)
【备注:试用装,质量不保,丢了不补。 ——谢七爷】
陈默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求救信号”上。
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他关掉面板。光幕消失在空气中,视野恢复成普通的病房景象。但胸口那团冰冷的存在,和角落里的倒计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不是梦。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的隔间外。帘子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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