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人丁比起京城其他高门大户,并不算很兴旺,毕竟,公主她父皇当初挑驸马,要紧的一桩还是夸霍平章:
他家祖传的家风清正,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不兴纳妾另有二色了。
既然不兴纳妾,子嗣自然就单薄些,到如今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个,实属霍老夫人劳苦功高,霍家长子为国捐躯,身后留下了个女儿霍瑛,二公子霍佑麟不通武脉,反倒学了一身的文人雅致,斯文儒生模样,如今供职在礼部做参事。
四年前娶了顶头上司,礼部侍郎的女儿朱锦,听说刚有身孕,公主远远地朝大门前一扫,就把人脸跟听说对上了。
霍家三女儿也是四年前,嫁了那年的新科探花郎,不久就随夫赴任外阜了。
公主没瞧见她,剩下五姑娘和老公爷夫妇,后头的全都是仆妇下人,霍家远亲不丰,京中这些年也只有他一家霍姓,主要武将靠军功起家,要拼命的,亲戚很难直接沾光青云直上,想走文道嘛,那没有几十年又是扶不起来的。
夕照融金,霍平章在大门前勒停马蹄,自先下马,回身就朝公主伸出两手,将人抱下来。
环佩叮当清脆地一阵响,公主脚踏实地,头顶帷帽一摘,露出张光彩照人的雍容脸盘儿,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霍卿,许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老公爷原先康健时,实打实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不时留膳御书房,公主常去瞧她父皇,自然见过老公爷几面。
只这些年过去,老公爷原以为公主早就不记人了,经年又对上公主那张笑脸,她是原模样长大的,怎么会让人认不出,只幼时冰雪伶俐的眉眼,如今多了几分先皇后的柔婉,老公爷虽不良于行,但礼数不缺,当下郑重颔首拱手:
“老臣拜见公主殿下。”
老公爷真是个板正人——不然霍平章那一板一眼的性子从何得来的呢,公主忙很有风范地伸手,实在地托住了。
“诶,霍卿何必跟我见外,我父皇人前人后都唤你一声义兄,我该唤你义伯还是公爹,你选一个吧!”
“这不可。”老公爷煞有介事地推辞,“老臣岂敢当啊!”
“我唤你你不敢当,你拜我我也不敢当呀,那怎么办?”公主耍赖,“公爹难道不当我是一家人吗?”
公主体恤而又豪爽,“父皇今儿还专门嘱咐我替他跟你好好叙叙旧呢,公爹,我们就不要拘泥礼数了嘛!”
话说着把手郑重往人肩膀上一拍,拍上去,再用力地握上一握,什么话,都透出种要跟人结拜的豪气干云。
老公爷微一怔,大笑感叹道:“公主跟陛下的性情真是如出一辙,看见公主,老臣就好像看见了年轻的陛下。”
人活一世还不就活个情分想当初——
公主记性很好,不光记得幼时,也曾架在人肩膀上放过风筝、扑过蝴蝶的交情,还从她父皇嘴里,听过好多遍二十多年前,那条堪称过五关、斩六将的凶险通天路,若没有老公爷,她父皇想当皇帝,首先就该想怎么全须全尾地进京。
从她父皇封地汝宁府进京,两千余里路,老公爷寸步不离护了她父皇四十七天,光明目张胆的刺杀就遭遇了六回。
第一回,刚出汝宁府城外,她父皇临走去祭过祖坟,下山在十里亭想喝口水,就差一口茶,好悬教人毒死。
霍家当真不出莽夫,幸亏老公爷心细如发,单凭观那卖茶人额角一滴冷汗,就觉出此人心术不正。
啪——当下两步上来,眼疾手快打掉茶盏,将人拿下验过毒,果然是见血封喉的砒霜。
她父皇从家门口捡回一条命。
第二回,确山县野渡,官道上的桥好端端地塌了,一行人只能乘船,结果船到湍急河心,沉了,随行亲兵不会水的直接葬身鱼腹,会水的也少有抗得过如此激流,唯有老公爷凭一腔孤勇,硬生生把溺水的她父皇,拉扯上了对岸。
第三回就在岸边,刚上来精疲力竭,紧接着又是刀光剑影,等她父皇醒过来,老公爷浑身似个血人,累倒在树下。
她父皇在那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浑然不知,都从鬼门关里转了两个来回了。
自那之后,老公爷既要养伤、赶路,又要适时放消息表明她父皇还活着,更要带着弱不禁风的她父皇隐藏行踪。
想也知道多累了……
她父皇后来提起,每每都还要感慨一句,义兄当初实难啊!
哦,义兄也是半路上,她父皇为人所折服,死缠烂打非要拜的,也说不得有没有几分怕,怕人家哪天别不管他了?
总归老公爷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硬撑着将她父皇送佛送到西。
后来第四回洛阳城郊驿站失火,漫天暗箭宛如雨落,第五回龙门山夹道,滚滚山石全冲着把人砸成肉泥来的,到第六回刺杀,已经只剩下两个人,也已经走到了京城外,就在南门,贼人已懒得使计,就在永定门外埋伏了大量火药。
老公爷避无可避,走投无路拽着她父皇滚进臭水沟,沾了满身污秽,好歹把人保住,等到了太后派来的禁军。
她父皇这才总算是完好无损地当上了皇帝。
可老公爷那一路受的伤,刀砍剑刺火药炸的,就哪怕痊愈了,疤也到现在还留在身上。
公主向来不爱听打打杀杀的,可她父皇谈起故旧,溢美之词甚多,耳濡目染,公主心中的老公爷如何能不高大?
“……公爹大义……公爹神勇……这世上再没有比公爹更盖世的英雄了……!”
宴席上公主千杯不醉,一口一盅烧刀子,强硬了大半辈子的老公爷,就在这一声声不重调的“公爹”中,化了。
不得不认,有些孩子就是天生的禀赋,第一眼,无论如何,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亲近、效忠。
哪怕好多年前,那人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一路上除了抱大腿啥也不精。
他霍家人许是上辈子欠了她萧家的债吧。
可话说回来,这样惹人喜爱的公主,他的儿子却连新婚之夜都跟人待不住,两相一看,谁不懂事,一目了然。
家宴用毕,女眷们袖子牵着袖子,要挪到游廊上逗鱼、赏花、说说私房话,男人们原也有事要谈,老公爷还支走了二公子,单独留下霍平章,结果檐下小厮来传话,说尚书杜维申请见,这眼瞧天都黑了,找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霍平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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