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模拟考完的下午。
按照县中的惯例,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安排在了今天上午,考完之后直接放学,下周一开始正式进入期中备考状态。
宋星燃做完最后一门理综卷子的时候,离收卷还有十二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涂错位,然后把笔盖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围是一片翻试卷和挠头的声音 —— 理综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据说难到了变态的程度,全班能完整做出来的不超过三个人。
他不是 "不超过三个" 之一。
他是唯一一个。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爆发出了集体性的哀嚎。有人把笔摔在桌子上,有人趴下去装死,有人开始对答案然后发出更惨烈的叫声。标准的考后应激反应。
宋星燃把文具盒收拾好,站起来准备离开 ——
"星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苏晚柠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理综答题卡,眼睛还有点肿(这三天她哭的次数比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多),但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是一种经历了剧烈震荡之后、所有的情绪都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楚的平静。
"怎么了?" 他问。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宋星燃想了想。"没有。"
"那…… 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请求。从开学到现在,苏晚柠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做任何事。以前都是她被陈凯拉着到处跑,他在旁边远远地看着。角色第一次反转了。
"好。" 他说,"几点?"
"两点。校门口见。"
两点整。县中门口的梧桐树下。
十一月末的阳光已经很薄了,照在身上有一种清冷的质感,不像秋天那样带着暖意,也不像深冬那样刺骨。是那种刚好让人愿意在外面走一走、但又不会走太远的温度。
苏晚柠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戴任何发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 和一个月之前那个每天花二十分钟打扮自己、换三套衣服才肯出门的女孩判若两人。
"想去哪?" 宋星燃问。
"不知道。" 苏晚柠说实话,"就是不想待在宿舍里。宿舍里…… 太安静了。"
宋星燃理解她的意思。
宿舍里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眼神问她 "你和陈凯到底怎么回事"。舍友们的关心是善意的,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分手风暴的人来说,这种关心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每一句 "你还好吧" 都在提醒她:你刚被人甩了。不,准确地说 —— 是你刚甩了一个人,但过程比被甩还要难堪一百倍。
"那就走走。" 他说。
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外的主路往东走。这条路通往县城中心的方向,两边是一排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铺 —— 五金店、馒头铺、理发店、一家生意冷清的书店。
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以前苏晚柠和他之间沉默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咬着嘴唇、像是在忍耐什么。但今天她的步子是松的,肩膀是平的,目光落在路面上而不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 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不再紧绷了。
"你饿不饿?" 宋星燃忽然问。
苏晚柠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声音软了几分:"…… 有点。"
"考完试没吃午饭?"
"吃了两口,心里堵得慌,实在咽不下去。" 她说完,唇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终于能坦然提起这件事了。
宋星燃没再多问,径直拐进路边一家老旧的馄饨店,推门走了进去。
苏晚柠跟在后面。热气扑面而来 —— 骨头汤的味道、紫菜虾皮的咸香、以及一种只有在老店里才能闻到的、被油烟和时间浸润过的暖意。她在门口站了一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他在角落那张空桌子边坐了下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走过来,拿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吃什么?"
"两碗大碗的。一碗加蛋。" 宋星燃说。
"好嘞。" 阿姨转身去下馄饨了。
苏晚柠看着他的背影 —— 窄薄的校服外套,后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永远目视前方。她认识这个人已经两个多月了,但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以前陈凯在她眼里是全部的风景,其他所有人都是背景里的模糊色块。包括宋星燃。
现在那些色块开始变清晰了。
"想什么呢?" 宋星燃转过头来。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就是觉得…… 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话很少。现在也少,但……" 她想了想,找不到准确的词,"没那么远了。"
宋星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那天在办公室里决定说出陈凯名字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槐树下听她说 "可是我还是喜欢他啊" 的那一刻。又或者是此刻 —— 坐在一家破旧的馄饨店里等两碗热汤上桌的这一刻。
变化从来都不是一个瞬间的决定。它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慢慢累积起来的。
馄饨端上来了。
两碗。皮薄馅大,汤色清亮,上面漂着紫菜、虾皮和一勺猪油香。其中一碗多了一颗煎得金黄溏心的荷包蛋,蛋壳边缘焦脆,蛋白裹着半流动的蛋黄 —— 一看就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老板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然后宋星燃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馄饨,移到了自己面前。
苏晚柠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三秒钟。
"……"
"嗯?" 宋星燃拿起筷子,淡定地搅了搅碗里的汤,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加蛋的那碗 ——" 苏晚柠的声音慢慢提高了八度,"不是给我的吗?"
宋星燃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大姐,我请客,蛋自然归我。"
苏晚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震惊、不可置信、愤怒,又气又笑地瞪着他:"你也太抠了吧!我刚失恋,你就这么欺负我?"
"我是你姐妹儿,想吃蛋自己加。"
宋星燃这话一出口,苏晚柠先是一噎,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的委屈瞬间散了大半。她看着宋星燃故作淡定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那些酸涩的情绪被这几句拌嘴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轻松的别扭。
她佯装生气地拍了下桌子:"宋星燃你真的很欠揍!"
"承蒙夸奖。" 宋星燃把荷包蛋咽下去,心满意足地开始吃馄饨。
苏晚柠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 —— 一只手虚搭在碗边防着她来抢,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里带着一种 "你来呀你来呀" 的挑衅意味 —— 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两个月以来她看到过的最正常的画面了。
没有人在哭。没有人在崩溃。没有人跪在地上或者站在走廊里喊名字。
只有两个高中生坐在一家破旧的馄饨店里,为一颗荷包蛋展开了一场毫无营养但莫名解压的争夺战。
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没加蛋的馄饨。第一口下去,热气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 好吃。比想象中好吃很多。虽然没加蛋,但汤头鲜美,皮子 Q 弹,一口一个刚刚好。
她吃着吃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宋星燃掏出了钱包。
苏晚柠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 —— 二十二块。他从一叠零钱里数出了两张十块和两个一块的硬币,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别人照顾。他自己打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题做到半夜、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情。但他却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帮她处理一件本该是她自己的人生大事。
"走吧。" 宋星燃把找回来的零钱收好。
两个人走出馄饨店,沿着原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十一月末的阳光在这个时段会变成一种很淡的金色,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但把整条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苏晚柠停下了脚步。
"累了吗?" 宋星燃问。
她摇摇头。
然后她走向了操场西侧的水泥看台。
那是县中最老旧的建筑之一 —— 三层高的露天看台,水泥台阶上长满了细小的裂缝,裂缝里填满了黑色的泥土和几株倔强的野草。平时开全校大会的时候这里会坐满学生,但现在周六下午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看台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
苏晚柠沿着台阶走到了最高一层。
她坐了下来。双腿悬空垂着,脚底距离地面大约四米的高度。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操场 —— 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远处篮球场上几个留校打球的学生身影,更远处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和一排排整齐的窗户。
宋星燃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是下面两层 —— 而是同一层。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看台上。
十一月末的太阳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光线还是好的。金色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光。照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暖意 —— 不烫,但足够让人愿意把脸转向天空的方向。
苏晚柠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风从看台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操场远处泥土和橡胶跑道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保安骑着电动车从路上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她就那么坐着。闭着眼。晒着太阳。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 她的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安静到近乎透明的质感。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整个人像是被这十一月末的薄阳晒得松软了下来。
不像前几天那个随时会碎掉的人了。
也不像上个月那个每天围着陈凯转、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了。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介于两者之间 —— 还没有完全变成后来那个清醒独立的大女主,但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廉价温柔骗得团团转的小女生。她正在某个中间地带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塑自己。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陪着她。等她自己走完这段路。
过了好一会儿 ——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 —— 苏晚柠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哭。
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掉下来。她眨了两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宋星燃。
"星燃。"
"嗯。"
"你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是不是很失败?"
这个问题和她之前问过的 "是不是很蠢" 不一样。"蠢" 是对自己判断力的质疑。"失败" 则是对整个人生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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