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号。周六。寒假过半后的第一个周末。
赵磊在群里发了三个字:"饿死了。"
宋星燃回了一个问号。赵磊又发了三个字:"请吃饭。"
苏晚柠回了一个句号——意思是"我在看"。赵磊把那个句号解读为"苏晚柠也要来",于是直接在群里@了两个人:"学校后门那家饺子馆,十二点。不来的是狗。"
星瑶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芝麻馅,白瓷碗边缘搁着一把瓷勺。她今天休假,穿了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卫衣,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
宋星燃接过汤圆。芝麻馅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把瓷勺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节奏跟白板上他和苏晚柠写完排期表之后拍白板笔盖的声音一样。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昨夜下了一场雪——不大,但积得住。路沿石上铺了大约两指厚的白,街对面早点铺子的遮雨棚被压弯了一个弧度,棚顶上的雪像一坨刚揉好的面团,软趴趴地趴在那里。
星瑶姐把碗收走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外套。
"你要出去?。"
“嗯,朋友叫去吃饭。”
“和谁?”
"赵磊。苏晚柠。"
"女生?"
"合伙人。"
星瑶姐看了他一眼。不是追问——是一种"我弟弟什么时候开始管女生叫合伙人了"的眼神。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把他外套的领子翻好——翻领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西。"
宋星燃接过钱,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带什么。"
"雪碧。大瓶的。要冰的——"她顿了顿,"——算了,冬天店里不一定有冰的。常温也行。"
"没了?"
"冰棍。随便什么牌子。"她说话的语气随意的说着。"辣条也多买点,你看着买。"
宋星燃点了点头。星瑶姐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她的背影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笔钱不是给他的。他只是个送货的。
然后她停下了——手搭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回头。
"上学期期末那两天,我给你发了十三条消息。"
"我在考试——"
"考完也没回。"
她说完这句就进了厨房。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她在给自己炒蛋炒饭。宋星燃尴尬的笑道“我出门了啊。”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赵磊到得最早。
学校后门那家饺子馆叫"老刘饺子",招牌是用红色的油漆手写在白色的木板上,木板挂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了两指。老板娘说那是"故意歪的",因为歪了有"记忆点"。赵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因为他每次经过都忍不住想伸手把它扶正。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用手指一划就能写字。他划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胳膊上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面写着"饺子"。火柴人的腿只有两条线,但其中一条画歪了,看起来像在跑——或者像摔了一跤正在恢复平衡。
宋星燃到的时候,苏晚柠还没来。赵磊正对着窗玻璃上的火柴人发呆。不是那种空洞的发呆——是寒假特有的那种"时间太多了我突然不知道干嘛"的发呆。
"老赵。你作业写完了没。"
"——能不能换个话题。"
"没写。"
"你能不能——"赵磊转过头,表情介于委屈和愤怒之间,"——寒假一共才过了一半!你问我作业写完了没?你是个正常人吗?"
宋星燃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寒假作业一共六科。语文——三篇作文加阅读理解三十篇。数学——两张卷子加课本总复习题。英语——二十篇完形加阅读理解加作文。理综——"
"停。"赵磊举起一只手。然后他沉默了大约三秒。"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写完了。"
赵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复杂——像一个人在吃酸菜鱼的时候咬到了一整颗花椒。他想骂人,想反驳,想说你是个怪物——但他也想知道宋星燃是什么时候写的。他张嘴——又闭上——又张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每天比你们早起两个小时。寒假第一周就做完了。"
赵磊把脑袋往桌上一搁,额头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赵磊,又缩回去了。她见过这个画面很多次。
苏晚柠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不是上次那件,是新买的。但围巾还是旧的——灰色的,边缘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她的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点——不是一个单马尾,是那种半扎半散的款式,耳后留了两缕碎发。赵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不是不想打招呼,是他还处在"作业没写完"的羞耻中。
"他怎么了。"
"作业没写。"宋星燃说。
"你写了?"
"写完了。"
苏晚柠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叠得很整齐,对折两次,放在椅子靠背上。然后她看向赵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写完了。"
赵磊没有抬头。他把一只手从桌上举起来——举得笔直,像在课堂上举手。但他的手势不是提问——是投降。
"我请客。今天这顿我请——但条件是你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再提'作业'两个字。"
宋星燃和苏晚柠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饺子到了。"老板娘端上三大盘饺子的时候,赵磊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猪肉白菜馅。皮不薄——但劲道。赵磊一口一个,十五秒吃了四个。苏晚柠吃得很慢——她夹起一个饺子先在醋碟里蘸一下,然后放在碗里晾一会儿,再夹起来咬一半。她吃饺子的节奏和做题的节奏一模一样:先观察、再准备、然后动手。宋星燃看着她咬下半个饺子的动作,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最近吃饭慢了。不是胃口不好,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把事做完。她在享受"做了再说"的过程——不是结果。
"我问你们一个严肃的问题。"赵磊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他的嘴角还挂着一小块醋渍——紫黑色的,像一道伤疤。
"说。"
"你们那个公众号——'柳树下'——关注多少了。"
"两百。"苏晚柠说。
"才两百?我以为至少五百——不对,一千。"
"'才'两百。"宋星燃重复了一下他的措辞,"你知道公众号冷启动两百关注是什么概念吗。没有任何推广资源,没有大号转发,唯一的外部流量是贴吧的四十七条回复——两百。够你吃三十顿饺子。"
赵磊消化了一下这个换算。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三十顿饺子"这个单位他很熟悉。
"那我帮你们推一下。我在年级群里群发——就说'我兄弟开的号——'"
"'不关注就是不给我赵磊面子'。"苏晚柠接了下半句。
赵磊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宋星燃替他回答了。
苏晚柠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一提、眼睛眯起来的弧度,像冬天窗户缝里透过来的那一线光。她最近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地、在某个瞬间、笑出来之后自己才发现自己笑了。
三个人的午餐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饺子吃完了,醋碟也见底了。赵磊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那是他存了两周的零花钱。老板娘找给他十二块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带作业来写",赵磊用十二块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中午的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露出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太阳——是冬天的、挂在天上但其实不怎么出力的大白灯泡。阳光照在路沿石上的积雪表面,反射出一种带灰调的白色。街对面的早餐铺已经收了摊,遮雨棚上的雪还没化——那坨"面团"缩小了一圈,边缘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凹坑。
赵磊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回味最后一个饺子的味道。他走路的方式让人联想到一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熊——步幅大、频率低、方向感全靠惯性。苏晚柠走在他右边,围巾重新系好了,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像一条灰色的安全绳。宋星燃走在最后。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看到了路边的雪。
昨夜那场雪在路沿石上积了大约两指厚——不是那种松散的粉状雪,是那种微微融化又冻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的雪。这种雪捏成球之后不会散——它会变成一个又硬又沉的炮弹。
宋星燃放慢了脚步。
不是突然停下来的那种慢——是慢慢在减速,像一个跑步的人进入了"慢跑阶段"。苏晚柠走在前面没注意到。赵磊更没注意到——他正在跟苏晚柠讲他在游戏里连跪四把的经历,讲到他被对面三个人围殴的时候声情并茂、双手比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壮中。
宋星燃弯腰。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前面两个人没有任何察觉。他抓了两把雪,左右手各一团,十指合拢,用力压实。雪在掌心被体温融化了一点点——那一层融水在指缝间渗出来,冰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了。第一颗雪球捏了大约六秒。第二颗——四秒。两颗雪球的直径差不多,都跟网球一样大,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冰光。
他把两颗雪球握在手里。左手那一颗稍微小一点——偷袭用。右手那一颗大一点,紧实度也更高——这颗是保险。
然后他叫了一声。
"老赵。"
音量不大。但音调有一种奇怪的温和——不是那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的语气,是那种"我只是想叫你一声"的语气。赵磊条件反射地回头——
一颗雪球精准地砸在他的左脸颊上。
不是蹭——是正面命中。雪球在赵磊脸上炸开,碎屑溅到他的眉毛上、鼻子上、嘴唇上。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双手还保持着讲故事时的比划姿势,但嘴巴张着,眼睛闭着,左侧脸颊上糊了一层白。雪球碎片从他脸上掉下来,落在他的校服领子上,一小片钻进他的脖子里。
他站在那里——定格了整整两秒。
苏晚柠转头——看到赵磊那张被雪糊满的脸——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一提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毫无防备的、弯下腰来捂住了肚子的大笑。她的笑声在冬天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清亮的、不拖沓的,像冰面裂开时发出的那种脆响。她捂着肚子,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在抖。她一只手指着赵磊的脸,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膝盖——因为笑得直不起腰。
"你的脸——你的脸——"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赵磊你鼻子上有雪——"
赵磊用手抹了一把脸。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抹了两下,越抹越匀,把雪沫从脸颊抹到了耳朵上。他抹完之后的样子比抹之前更惨——整张脸都是湿的,左耳上还挂着一小坨没抹掉的残雪。
"宋——星——燃——"
赵磊的怒吼在街道上炸开。但他没有立刻反击——因为他手里没有弹药。他弯腰抓雪的时候手指太僵硬,抓了一大把——大半从指缝里漏了。等他好不容易捏好一个松松散散的雪球站起来的时候——
第二发命中了。
但不是命中赵磊。是苏晚柠。
雪球精准地打在她右侧大臂上——羽绒服的袖子被砸出一个白色的印记。雪球在撞击的瞬间碎成粉末,一部分弹到她的下巴上,一部分散落在她的围巾上——那些白色的碎屑嵌在灰色的毛线里,像毛衣上粘了头皮屑,但比头屑好看——因为雪是会化的。
苏晚柠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臂——那块白色的雪印正在慢慢扩散,变成一滩湿痕。然后她抬头——看向宋星燃。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但不是愤怒——是一种用来掩盖笑容的假生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第三发到了。
这次是赵磊那颗松松散散的雪球。他瞄准的是宋星燃,但雪球在半空中就解体了——像一颗发射失败的烟花弹一样在空中散成了一片雪雾。大部分落在宋星燃的脚边,只有几粒溅到了他的裤腿上。
"赵磊你的雪球——太松了!捏紧——这样——"苏晚柠一边喊一边弯腰——她捏雪球的动作跟他们做实验的时候一样认真。她先用手指把雪聚拢,然后双手合拢压实——压了三次,翻面,再压。她没有做一颗——她做了三颗。整整齐齐地排在路沿石上,像化学课上摆在试管架上的试管。
宋星燃看到那三颗雪球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做实验培养的"精准操作"习惯——用在了打雪仗上。
"第一颗。"苏晚柠站起来。她的表情变了——从"被偷袭的受害者"变成了"装备齐全的反击者"。她的第一颗雪球朝着宋星燃飞过去——弧线不低,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准。宋星燃侧身躲过——雪球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了一朵白花。
"第二颗。"苏晚柠没有等第一颗的结果——她已经拿起了第二颗。这次她调整了角度——右手稍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算抛物线。雪球飞出去——命中。打在他右侧腰上——外套下摆掀起一个角度,雪沫溅进了他的衣服下摆和裤腰之间的缝隙。
冰。刺骨的冰。但宋星燃没有弯腰——他反而直起身,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然后他也弯腰——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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