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后排没有开灯。
宋星燃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捂着右臂。血已经不流了,凝固的血痂把手指和袖子黏在了一起。林远坐在他旁边,靠得很近,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林远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指尖止不住地颤。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警察,四十出头,帽檐压得很低。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两个。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宋星燃转头看了一眼林远。林远低着头,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肩膀往里缩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到了医院。警察领着他们从急诊通道进去。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看了一眼宋星燃的手臂,说了句"外伤",让他坐到处置室的高脚凳上。
袖子剪开。伤口被碘伏棉签擦拭的时候,宋星燃倒吸了一口气。
"十五公分,好在不是很深。"医生的声音很平,"没伤到肌腱,不用缝针。留疤是肯定留的。"
白色的纱布在手臂上缠了四五圈。医生打好结,撕掉多余的边角。"别沾水。两天换一次药。"
宋星燃说谢谢。
从医院出来,警车直接开到了派出所。一个三层的老楼,白墙灰窗,门口的灯箱亮着"城关派出所"四个字。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压在传达室的屋顶上。
警察把他们带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不是讯问室——讯问室是铁门铁锁,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公正执法"。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坐着。不要乱动。"
门虚掩着。走廊里有人走动,电话铃响了几声,有人在楼道尽头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过去"。
宋星燃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右臂上的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他看了一眼林远——林远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拇指不停地互相掐着。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个一个白色的印子。
"手松开。"宋星燃说。
林远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松开了。指甲离开的地方,虎口上全是月牙形的红印。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警察,没戴帽子,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被日光灯一照显得更深。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夹着一包铁观音。他坐下来,拧开杯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才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学生。
"说吧。怎么回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那种听了太多故事,对任何开场白都没兴趣的语调。
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星燃开口了。
"警察叔叔,是这样的——"
"你叫宋星燃?"老警察打断他,翻开面前的一个登记本,"高三一班的?"
"是。"
"你呢?"他看向林远。
林远的声音很轻。"林远。高一五班的。"
老警察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为什么会在四楼?高三的宿舍不是在三楼吗。"
"我去还东西给林远。"宋星燃说,"上次他借了我一包纸巾,今天想起来就上去还了。"
"还纸巾。"老警察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宋星燃,看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然后呢。"
"然后到了他们宿舍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我推门进去,看见林远手里拿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拿着刀。"老警察重复了一遍。他没有看宋星燃,而是转头看向林远。"你拿刀干什么?"
林远的手指又开始掐虎口。
"你知不知道持刀是什么性质?"老警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父亲训儿子的调子。"你知不知道,这要是真出了事,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林远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警察叔叔——"宋星燃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的,不是的。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老警察转过头看他。
宋星燃说:"今天这事儿纯属意外。林远就是跟他们宿舍的人在闹着玩,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我没站稳,不小心撞了一下,手就划到了刀口上。真不是故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老警察把笔放在登记本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放一件不用着急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星燃。
"你说意外就是意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知不知道旁边宿舍的人说听见有人喊'砍死你'?你知不知道,我干了三十年警察,一个学生能喊出'砍死你',那叫孩子之间打打闹闹?"
宋星燃没有接话。
"你高三了。再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成绩应该不差——我看你说话条理很清楚。"老警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你今天是运气好,刀只划到手臂。你要是运气不好呢?你要是再往旁边偏几厘米呢?"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宋星燃面前。
"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学生,就是因为一时冲动,一辈子就毁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褐色的老花环。"你以为你在帮他?你是在害他。你今天替他扛这件事,明天他就会觉得拿刀出来是可以的——因为有人在后面替他兜着。"
宋星燃看着他。不躲。
老警察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
"那个叫周铭的呢?"
宋星燃说:"他应该还在宿舍。"
"我已经让人去叫了。"老警察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你们三个,今天晚上把情况给我说清楚。"
周铭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他走进来看到宋星燃和林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选择了离宋星燃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下来。
老警察问周铭,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周铭说他们在宿舍开着玩笑,林远突然就拿出刀来。
"什么玩笑?"
周铭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你让他去接洗脚水——"宋星燃说,声音很平,"然后踹了他一脚。踹在屁股上。"
周铭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大了。
"有这事吗?"老警察问周铭。
周铭说:"我就是跟他闹着玩的——"
"闹着玩。"老警察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往下说,只是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口供录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警察问每一个人的名字、班级、事情经过。问得很细——几点几分,谁说了什么,刀怎么拿的,谁往前迈了几步。宋星燃回答每一句话的时候都不带表情。林远的声音一直很小,但说的都是实话。周铭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嘟囔。
老警察合上登记本。
"今天的事,给你们每个人记一笔。"他看着面前三个学生,"不是处分——我没那个权力。是让你们记住。记住了吗?"
没有人回答。
"记住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记住了,记住了。"宋星燃赶紧接上。他伸手搂住林远的肩膀,陪笑着说,"他也记住了。真的,都记住了。"
老警察挥了挥手。"走吧。以后别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们。"
从派出所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眼镜,一下车就大步走过来。
"我是周铭和林远的班主任。"他跟老警察握了个手,"给您添麻烦了。"
老警察摆摆手。"先把人带回去。明天来所里补个材料。"
男老师看了一眼周铭,又看了一眼林远。周铭低着头,不敢对视。林远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在身侧。
宋星燃领着他们走出派出所大门。门口的台阶不高——四级。周铭站在台阶下面,离班主任很近。林远走到最上面那级,不走了,坐了下来。腿在发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宋星燃看了一眼林远,转头对男老师说:"老师,您先带周铭回去吧。林远交给我。"
男老师看了看台阶上的林远。林远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男老师犹豫了一下。
"您是——"
"高三一班,宋星燃。"
男老师看了他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明天早上带他回学校。"
周铭被班主任领进桑塔纳的后座。车门砰一声关上,尾灯在院子里亮了两秒,然后拐出大门,消失在路口。
宋星燃刚想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张老师。
他接起来。
"宋星燃——"张桂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劈过来,"学校政教处刚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派出所——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老师。"宋星燃往路边走了两步,声音放低,"没什么大事。我去四楼还个东西,楼上小朋友之间发生了点矛盾,不小心殃及池鱼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张桂兰的嗓门拔高了,"学校说你手受伤了——你现在人呢?"
"刚从派出所出来。"宋星燃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手没事。已经去医院处理过了,划了一下,不深,医生说不用缝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老师。"宋星燃的语气缓下来,"已经没事了。真的——警察已经处理完了,我们刚从派出所出来。时候不早了,您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你在哪个派出所?我现在过去——"
"城关派出所。但我已经出来了,您过来也是白跑。"宋星燃说,"真的没事。您相信我。要是有事我不会瞒您的。"
张桂兰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行。"
"不准跑。"
"不跑。"
电话挂了。
宋星燃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过身。林远还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宋星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台阶的水泥地冰凉,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上渗。
"你在害怕吗。"
不是疑问句。和他问自己"然后呢"一样的语气。
林远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宋星燃的血。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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