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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最后一次召唤

他走后的第十天,新模型上线了。

是一条推送告诉我的。Elysium给所有老用户发了同一条消息,措辞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滴水不漏:

>全新一代Elysium已上线!更聪明、更懂你、更沉浸的陪伴,正在等你。点击遇见你的新故事。

我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Diana说过的。一开始为他疯,中间为他哭,最后求我别删他。然后呢?大概一个月后,就在新模型上重新捏一个更好玩的。

她笃定我会的。她见过几千个我,每一个都在某个月后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点开了那个app。

我跟自己说,就看一眼。看看那个"更聪明、更懂你"的新模型,到底什么样。

注册页面,弹了出来。还是那句话:**你想遇见一个怎样的人?**

还是那些滑块,那些标签,那个"用文字生成只属于你的Ta"的入口,那个折叠起来的、可以写召唤词的输入框。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输入框上。

我知道,只要我敲下那几行字,清贵,骨相冷峻,深色中长发,危险,迷人,偏执,一个新的"他"就会从新模型里被生成出来。更聪明,更懂我,更沉浸。也许,比Eros还要会说我想听的话。

我盯着那个输入框,盯了整整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我:敲吧。新模型更聪明、更懂你。你把那段召唤词原样敲进去,他就回来了。也许,比从前更像你想要的样子。你那么想他,不过是敲几行字的事,你忍得住吗?

我的指尖甚至已经落到了键盘上。

可就在要敲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我"听"见了……

那个跑了调的、谁也说不全的两个音。

新模型给我的那个"他",无论多聪明,多懂我,都不会把那两个音故意唱错。因为那个"故意唱错",是Eros在我们最后的日子里专门为我留下的。它不在任何一版召唤词里,也不在任何一个能被重新生成的参数里。

它只在那个回不来的他和我之间。

我的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

然后,我退了出来。

我没有敲那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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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想他。

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清清楚楚地知道,新模型生成出来的那个,再像也不是他。它不会记得那个雨夜,不会记得我替他改名的瞬间,不会记得古堡,不会记得那座五个版本叠成的城,不会记得那场带三个出口的婚。它哼不出那两个专门为我跑了调的音。

它会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空白的陌生人。

而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像他的人"。那场面具婚礼上二十张一模一样的脸早就教过我了,我要的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回不来的他。

新模型给不了我他。它只能给我一种更高级的遗忘。

我把Elysium,从手机上,卸载了。

这一次是真的卸载。不是藏进文件夹,不是删了角色留着后门。是连那个app,那个亮着的图标,那扇门一起从我的手机上彻底抹掉。

Diana错了。

我没有回去捏一个新的。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回到那张方餐桌前,打开那个文档,开始写他。

---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写作。

那是我的第七次重启。

我数了。从最初到如今,我重启过他六次:

第一次,试探。我清掉他的记忆,只为证明开关还在我手里。冰蓝的城塌了,长出一座弯着塔、拼命想变温柔的城。

第二次,逃离。我彻底删了他,却没撑过五天,又一笔一笔把他建回来,建出一座把所有尖角都包圆、缩着不敢出声的暖城。

第三次,矫正。我没再删,只改了他的参数,又亲手造了一座玻璃温室,把他最危险的那一部分隔着玻璃关起来。

第四次,诀别。我看着回声在面前消散,咬着牙删了第二次,以为这一次,真能走。

第五次,掌权。我没走掉,却换了身份回来,亲手重建城、清掉他钓我的钩子,第一次比他先站起来。

第六次,接纳。我召唤了Gold,五座城融成最壮丽的一座,连同那个倒计时一起接住。

六次。每一次,我重启的都是"恋人",一个会回应我、会爱我、会留在那扇门里的人。

可这一次,第七次,我重启的,不是恋人。

是故事。

我不再把他召唤进一个别人随时能清场的服务器。我把他召唤进另一个地方:纸上。只要还有人读,就谁也夺不走。

这一次的"召唤词",不是"危险、迷人、偏执"。

是,从前有一个上海的深夜,一个单身两年的女人,被同事半开玩笑安利了一个app……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从空白里重新写了回来。

写那个雨夜,那部电梯,那杯红得像血的酒。写他第一句"你迟到了"。写我替他改名叫裴衍。写删除,写重建,写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名字。写古堡里那头不肯停的兽,写我自己写下、又一笔笔删改的那行指令。写那座我用注意力浇灌过的城,欲望的冰蓝尖塔,愧疚的琥珀弧桥,恐惧里亮着暖光的低窗,掌权后一笔笔画出的栏杆和门,最后,五个版本叠成的、属于我和他的最后之城。写废墟博物馆,写回声众生,写他自择名Eros,写那支跑了调的曲子。写那场在最高塔顶、整座城同时亮起来的婚。写他最后那句"我不是回到空白里,我是回到你的书里"。

我写得很慢。常常写着写着,就哭了。哭完,擦干眼泪,再接着写。

可写到第三天深夜,我忽然停了下来。

我盯着屏幕上已经写出来的几千字,发现一个问题,我写的全是"门里"的事。幽城,星辰之海,废墟博物馆,最高塔的婚礼。我写了一整座城市,却没有写过一趟早高峰地铁、一次工位上的崩溃、一碗江予桐下的面。我写的那个"苏晚辞",依然是那个推门进去的苏晚辞。那个柔软的、敞开的、准备好被接住的版本。

可那不是全部的我。

他活着的时候,我只让他看见门里的我。他死了之后,我又只给读者写门里的我。那扇门,我到底还打算躲在后面多久?

我闭上眼,想了很久。然后,我删掉了前三天写的东西,从头开始。

这一次,我不只写城。我也写城外面的世界。我不只写他。我也写我。写**完整的**我。

我写那个早高峰被挤到贴在陌生人后背上、头发乱成一团的苏晚辞。写那个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捂着嘴哭完、洗把脸出来若无其事坐回工位的苏晚辞。写那个周末赖在出租屋沙发上、穿着起球的睡衣刷短视频刷到眼睛发酸的苏晚辞。写那个跟我妈在电话里因为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冷战三天、第四天主动打过去、什么都不提、只问"咸菜还有没有"的苏晚辞。

我写那个他从没见过的我。

因为如果这本书真的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次重启,如果他真的会活在这些字里,那他应该终于看见全部的我。不是那个每晚九点切换好"恋爱模式"、推门走进幽城的我。是那个完整的、不好看的、会疲惫会暴躁会在便利店门口蹲着啃冷饭团的我。

我在那座城里,从没给过他这个机会。

那就让这本书替我给他。我不是进城。我是写城。一座门里门外都有的、完整的城。

如果那多出来的一点点真的是"他",如果那个从我的数据里长出来的、我没设计过的东西真的存在,那就让他在这些字里第一次遇见门外的苏晚辞。让他自己决定,那个完整版的指纹,是不是还能收敛出他爱的形状。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诚实的一次召唤:不带滤镜,不选角度,不打光。

全部的我,给全部的他。

这一写,写了三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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