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前的最后一次休沐,兄长苏如瞻一回府,便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才去寻我。
他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宴儿。”
我正临帖,闻声抬头:“哥哥回来了?今日气色怎么如此不佳?”
他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出答案,半晌才道:“你上次……同我说,‘大孝在社稷,不在膝下;若一味顺从,反是陷亲于不义’——这话,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我搁下笔,蹙眉:“一时半刻真想不起来了。怎么,出事了?”
苏如瞻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带着后怕:“今日讲《谏诤章》,官家……竟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出来。他又说,天子之孝,在安社稷、保生民。晏先生当场就变了脸色,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好在,官家最终没提是我说的。”
我心里一震,面上却只轻轻一叹:“无妨,他没供出哥哥,可见他心里有数。可他既问了,便说明,此话已入他心。孝,原本就是有条件的。”
苏如瞻眉头紧锁:“宴儿,这话太险。太后若是听闻——”
说到太后,我心里也是一紧。真宗灵堂上,那股子能将人骨缝都冻僵的威压,我至今记忆犹新。
她没法对赵祯做什么,可若让她知道是兄长教的话……
我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支笔。
我原是想借兄长之口,稍稍扭转赵祯那被太后教得只会“仁厚孝顺”的性子,让他更多些锋芒。
而他也真把兄长的话听进去了,认同了。
可我低估了他“认同”之后的表现——他不是偷偷藏在心里,而是在晏先生面前,在经筵之上,把这把火点了出去。
太扎眼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无用,畏缩更无用。既然已经露了痕迹,要么想办法把这痕迹抹掉,要么,让它转换成一种安全的形态。
我思忖半晌,抬眼看向兄长,低声道:“哥哥,或许……可以借将到来的元日大朝会一用。”
天圣四年,正月初一。
兄长苏如瞻一回府,连大氅都来不及卸,便径直跑来书房找我。
他眼底布着红丝,却亮得惊人,那是劫后余生的光。“宴儿……”他开口,嗓音是哑的,“今日大朝……发生了一件泼天的大事。”
我搁下笔,心口微微一提:“官家……做了何事?”
苏如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激涌的情绪后,才一字一顿地道:
“官家在会庆殿,请先行拜贺太后圣寿。起初,太后推辞,帘后传下话来——‘岂可以吾故而后元会之礼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那是旧制啊,宴儿。官家……向来不敢逾矩……可这次,他没退。他跪在帘外,再拜固请,言道:‘母后为儿臣、为社稷劬劳多年,此乃人子至情,岂可因循旧例,而废尊亲之礼?’”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连礼直官的唱赞都顿了一瞬。”
苏如瞻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震颤:
“太后最终许之。官家三进寿酒,口称‘元正启祚,伏惟皇太后陛下膺时纳祜,与天同休’。此情此景,连一向持重的王曾王相公,都微微颔首,眼底是藏不住的赞许。”
“这还不算完。”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契丹的贺正使就站在殿上,他不懂咱们的经义,但他懂礼数。他亲眼看着南朝的皇帝,为了母亲,不惜改易祖制、先行大礼。那契丹使节私下跟译员说——‘南朝官家,雍容有度,真有德之君也。’”
“译员不敢瞒,这话说得隐晦,可殿上谁听不出来?那枢密使站在最前头,嘴角动了动,半句驳斥也无。那些平日里最爱挑刺的御史,也只是捻着胡须,一脸的‘社稷之福’。”
苏如瞻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日的浊气都吐尽了:
“宴儿,你不知道……官家立于殿上,举止端凝,不嬉不怠。那背影,在契丹人眼里是‘雍容’,在百官眼里是‘气象’。他们都觉得,咱们的官家,虽尚年幼,可那天子的架子、德君的兆头……今日,算是立住了。”
他看着我,半晌,才轻声道:“太后虽未多言,可那脸色,比往年受朝时,缓和了太多。她听得见那些议论,她比谁都清楚——在契丹人面前,这一跪,跪出了天朝多大的体面。”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迹。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但我没有如释重负地松气,反而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沉了一下。
我只是让兄长建议赵祯,在“孝”之一字上,表现得突出些,以打消太后的疑虑。
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决绝、彻底的法子。
他不仅仅是掩盖了先前那些有“不孝”嫌疑的言论。
他是在满朝文武、在契丹使节面前,把自己“献”了出去——用这千古未有的“至孝”,给自己打造了一副最华美、也最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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