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在无惨的肩头,华贵的狩衣下摆沾着步履匆匆的草叶与尘土。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倒在门边的逢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后怕什么。
无惨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居然还不死心,胆敢违逆我的命令,想背着我私自逃跑?!”
“我没想跑。”太久食水未进,逢一扯着他干裂的嗓子,“我只是……想找东西吃。”
关押逢一的庭院里尽是鬼差,吃人的鬼本就不需要人类的食物,加之无惨的暴怒,所有鬼都不敢靠近这里,自然没有谁记得,要给身为人类的逢一送一口吃的。
但逢一真的太饿了,饿得他眼花缭乱、神志不清。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望着眼前那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身影:“你不是神吗?你难道听不见我的祈求吗?我一直一直都在向你祷告,祈求你给我一口吃的……”
痛苦涌出眼眶,怨怼的字句爬出喉咙,不管是哪个神都好,逢一固执地想要得到一次回应:“……难道就因为我在心里偷偷怀疑过你,你就小气到连一口吃的都不肯给我,要惩罚我的罪,要把我活活饿死吗?”
逢一突然觉得很痛,明明他是很耐痛的人。可在这一刻,不光是无惨给他制造出来的伤口,仿佛那些已经看上去痊愈了的、被他遗忘了的伤口,也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哀求着:“你不肯回应我……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我出生于贫困,流着他们所说的肮脏的、低贱的血,所以我不配得到你的怜悯,更不配得到你的爱吗?”
瞬间,逢一身上的束缚解开了,他被拥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可这个怀抱却让逢一觉得更痛了,他照旧拼了命地想将自己缩小,但没有用,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收不起那些伤口,疼痛密密麻麻地,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
逢一抵着无惨的肩头,痛得不住地发抖,他几乎绝望了:“求求你,求你回应我的祈求……求你……爱我吧。”
“别哭了。”许久,无惨才艰涩地吐出这一句。
活了上千年,他习惯了咒骂、恐吓和杀戮,却从未试过,去安抚一个在他怀里不停哭泣的人类。
无惨觉得,人类是真的很麻烦。动不动就会饿,饿了就会哭。
哭起来就更麻烦了,人类的眼泪好似也同紫藤花一样,蕴含着能杀死鬼的毒素。
否则要如何解释,逢一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湿意厚厚地晕开,浸透了昂贵的丝绸,融化了他的血肉,直直钻进他的几颗心脏,在他的心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空洞。
无惨在这他从未感受过的、穿心而过的钝痛中,他放在逢一背脊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拥紧了,喉头滚了又滚,又过了许久,他才僵硬地将那无从开口的哄人的话说出口:“我没想用这个罚你,是我……忘了吩咐——说罢,你想吃什么?”
逢一没有回答,伴随着无惨自己都搞不清缘由的一声叹息,他低下头,吻去逢一的眼泪,撬开逢一的唇,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渡到逢一口中。
饿极了的逢一含着无惨的舌尖,用力地吮吸着,无惨的血解了他的渴,使他恢复了力气。但他不是鬼,他空荡荡的胃袋仍是需要人类的食物。
想吃什么呢?
逢一想起了过去,那时的奥菲莉亚已经生了病,他虽开了念,可年纪太小,实力也不算出众,但他急需一份来钱快的工作。
可工作总是很难找,到了神诞日那天,逢一将工资全部寄回去给奥菲莉亚看病,他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穿过欢度着节日的人群,市中心巨大的LED屏里正播放着餐厅和美食猎人联名推出的豪华套餐广告。
逢一仰头去看,广告里介绍这是神赐予的配方,是凝结了爱与诚意所造就的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广告的最后,美食猎人笑意盈盈地念着广告词——来吧,和我们一起品尝幸福。
到了此刻,无惨结束了对逢一的喂食,但他没有退开,吻了吻逢一的嘴角,又一次问他,想吃什么。
逢一忽然就想起这一个叫他记了很久很久的广告,喃喃道:“我想吃……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无惨的眉心贴着逢一的眉心,呼吸交缠着,他没有片刻犹豫,回应道:“好。”
宫中,钓殿水榭。
御膳正按规制一道道奉上。宴饮刚要开场,倏地,满堂烛火齐齐一缩,竹帘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凭空立在殿中。
受惊的妃子们缩作一团,阶下近卫武士瞬间拔刀出鞘,齐声怒喝:“护驾!”
一双猩红的眼眸冷冷一扫:“滚出去。”
满殿人瞬间僵住,御座上的皇帝连忙躬身,牵住死死捂住嘴的女御,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瞬息之间,方才还笙歌鼎沸的清凉殿,便落得一片寂静,只剩一人一鬼。
逢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着坐在了皇帝才能坐的御膳桌前。
无惨在他对面的茵席上落座,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道:“吃罢。”
是哦。
既然逢一想吃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那在这平安朝,最美味的食物自然非皇帝的御膳莫属。
逢一低头看向面前的长案,层层叠叠地摆满了盘盏,刚被奉上桌,连皇帝还未来得及享用的珍馐,冒着鲜甜香辛的热气,扑面而来。
再抬起头,他看向对面的无惨,见无惨一手支颐,明亮的烛火将他秾艳而凌厉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使他显出几分慵懒的风流意态——全然看不出片刻之前,他还凶巴巴地冷声一喝,将满殿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仓皇而逃。
无惨带着他,就这样大逆不道地抢了皇帝的饭桌,还把皇帝和他的妃子们赶了出去,最后跟搁自己家里头似的一坐。
好嚣张哦。
虽说无惨已经克服了砍头会死的弱点,但逢一的脑袋还是正常的、砍了就会死的那种。
逢一突然觉得后脖颈凉凉的。
这时,逢一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忍不住,夹起一块裹满蜂蜜的白苏,入口的瞬间,羊奶的醇厚和蜂蜜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不管了,这断头饭真香!
逢一握紧了筷子,干饭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
他一样一样地品尝过去,两颊塞得鼓鼓的,虔诚而认真地体会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
无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逢一。
过了一会儿,逢一还在专心地嚼嚼嚼,忽然有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嘴边。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枚糖菓子,可是以箸夹起唐菓子的手,是无惨的。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净了手,坐到了逢一身边,他夹着唐菓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可是在那淡淡的神情中,逢一却诡异地感到某种压力,于是,他便就着无惨的手,一口一口地将这枚唐菓子都吃了。
这一下直接勾出了无惨投喂的兴致,他喂完唐菓子,再夹起一片鲷鱼,见逢一吃了,又端起那盏醴酒,送到逢一唇边。
逢一就着盏边喝了一口,醴酒很甜,是他最喜欢的。
他想接过酒盏自己喝,无惨却没松手,只是将盏沿又往他唇边送了送。
酒液太满,无惨又哪里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便顺着逢一的嘴角淌下。
逢一下意识地想找手帕擦一擦,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
无惨的拇指按在逢一嘴角,指腹沿着他的唇线一抹,将那缕酒液揩去了。可将酒液揩去后,无惨的指腹却在逢一柔软的唇瓣上重重地停了一瞬,揉得他都痛了,才缓缓移开。
逢一微微仰着脸,看着无惨将唇张开,将那根沾满了他唇上酒液的拇指送入自己的口中,含住了,轻轻一吮。
无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好难吃,他讨厌人类的食物。
无惨垂下眼眸,正对上逢一的目光。
逢一看着无惨,看着他将手指从口中抽出来,嘴唇很红,被酒液润得亮晶晶的,是一种甜蜜而湿润的色泽,蛊惑着人好想攀着他的肩膀,凑过去舔上一口。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呼吸都照得隐约可见。
逢一仿佛整个人都被醴酒泡软了,坐都坐不住,他红着脸,连藏在足袋里的脚趾,都蜷缩着发起了烫。
无惨似乎瞧出了逢一的难捱,长臂一伸,圈住了逢一,掌心抵着逢一的后腰,摩挲着,一点一点收紧。
钓殿水榭四面环着莲池,檐角挂着的桧皮灯笼亮着暖黄的光,只见逢一和无惨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浮在池面上,亲密得不像话。
一只野鸭子从莲叶里游出来,仿佛被这霸占了皇帝的宫殿,还要在这宫殿内调情的狗男男给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粗粝地嘎了一声,好不害臊!
逢一被这叫声惊醒,猛地拉开和无惨的距离:“多、多谢大人,小人吃饱了……”
无惨还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手臂悬空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却没收得彻底,指节一勾,抓住了逢一坠着玉佩的腰带。
“鬼舞辻无惨。”他把玩着逢一的腰带,“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逢一慢了一拍,低下头,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恭敬模样:“是,无惨大人……”
无惨的指尖依旧缠在逢一的腰带上,漫不经心地问:“方才又是哭又是闹的,怎么,森鹤内连口饭都不给你吃?”
逢一深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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