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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突破

梁平生的惊讶远不及被蚊子叮个包:“来挺早?”

陈敬喜尴尬地嗯嗯啊啊敷衍。

他环顾周遭。一台崭新的电脑放在空置的办公桌上,显示屏贴有便利贴,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给陈敬喜的位置。

出自秦火的手笔。

……不知该不该夸秦火高效,昨天他才入职,今天就被安置得妥妥帖帖了。

陈敬喜的桌位正对着梁平生,俩人之间还能再插入一个桌位。

他在电脑前坐下,偷偷瞄着梁平生端正的侧颜。

书灯散发的香槟色暖光整个儿罩住正在安静阅读的梁平生,自他蓬松的发顶,流淌在针脚缜密的羊毛衫上。

这个角度恰能窥见铺盖在他膝上的印花毛毯,毛毯将阔腿裤遮得仅剩裤脚与潮湿的膝窝,毛毯以下的部分都被隐于夜色之中。

“看够了吗?”

陈敬喜猛然回过神,意识到梁平生是在问自己。

他讪笑,由于心虚有些中气不足:“谁看你了?”

转而提起别的,“你在看什么?盲文?”

“嗯。”

“跟工作相关吗?”陈敬喜说着撑起身子,想去看清纸上画了什么,却只见到一连串无规律的凸点。

“不是。”梁平生说,“是小说。白痴。”

“你骂我?”

“……”

梁平生笑了出来。

陈敬喜恼羞成怒了:“看小说就看小说,装什么啊。”

“白痴是书名。”梁平生夹上书签,阖拢了书本。

经他一点拨,陈敬喜的尴尬癌又发作了。他脸色迅猛涨红,哦了半天,最后坐回椅子,翻找起电脑主机开关。

趁电脑还在开机,陈敬喜闲不住问他:“你有没有推荐的读本,篇幅短一些,适合学盲文的。”

“有的。”梁平生摸到盲杖,拄着它来到靠近洽谈室一侧的镂空榉木展物柜。

其是书架的同时也是壁龛,除却一些看不懂的盲文书籍,还有梁平生珍藏的文玩。中央较大的一块区域雕有象征理德、智德的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同为释迦摩尼的左右臂。

陈敬喜冷不丁意识到它和洽谈室的展物柜共用一块榉木墙,它们共同划开了办公室与洽谈室的空间。

梁平生挑了一本较薄的读本,递给陈敬喜:“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选的是吴劳的版本,最大程度还原了海明威的文风。很适合新手学习盲文。”

他想了想,多挑了一本原著递给他:“敬喜,你在英国上过学,我认为你读原文是没有问题的。海明威用词非常精炼,读原文更能感受他文字的魅力。另外,原著采用的是传统布莱尔盲文,就学习难度而言,我更推荐你先从英文的盲文学起。”

只是根据气氛随口提议罢了,没想到梁平生认真程度堪比三好学生,叫陈敬喜哑然失笑。

陈敬喜接过他给的书,道谢后放在一边。

想到梁平生默默记住他在英国上学的事,他不由无奈:梁平生真是一如既往的细腻,但他在细微之处的小巧思并不让他讨厌。

电脑已经开了,比起学盲文,陈敬喜还是对调查案子更感兴趣。

鉴于梁平生瞎了眼,身边又没有人监视他,陈敬喜索性用秦火微信发他的工牌登录公司数据库,调出近十年的数据。

十年?

不,最早只能翻到七年前的。

梁平生自掏腰包花在印章、银行开户上,就两千来块流水,连地址都是挂靠在淮海偏远的商务秘书企业,每年交一千五的托管费。

他真是白手起家吗?没拿陈氏一分钱?

可为何现如今选址要选在陈氏过去的地址呢?

陈敬喜一条条交易信息翻过去,不由陷入极大的困惑。

荧屏将他黝黑的瞳仁照得像一颗熠熠生辉的蓝水晶,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一头扎进信息流中,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太阳照常升起,光明宛如上涨的潮水,将东朝向的办公室一寸寸淹没。阳光给一切有轮廓的事物都镀上了金,其中不乏潜心钻研谜团的陈敬喜。

当他后知后觉眼睛被光芒刺痛时,梁平生正躬身搅拌着虹吸咖啡壶里漫进漏斗的咖啡。

男人倚在沙发的靠手,方才盖在膝间的毛毯被他披挂肩头,他松弛的姿态就像正在休息的骑士。

晃了神的陈敬喜无意瞥见梁平生,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可能是梁平生自带一种很吸引他的磁场。短短一个黎明,他盯着他看了好几次。

看着他的时候,陈敬喜会觉得时间流逝得很慢。

仿佛溯回年少,他总是趁梁平生不注意望向他,而且时机往往很偏巧,以至于他不说,梁平生就不会察觉他的关注。

自打父亲出事以后,陈敬喜被情绪裹挟走向极端,没有闲暇去思考:像梁平生这样孤傲的人,真的会为了渔人之利折腰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经被迫离开他,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了。意中人也随着痛苦的记忆而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像是蓦然惊醒,陈敬喜凝望梁平生,握在鼠标的手止不住打颤。

他用了很大的毅力才驱散软弱,以遏制伸手拢住那抹身影的欲望。

梁平生当是察觉他的出神,向他转过头来,问道:“敬喜,你喝咖啡吗?”

不要像没事人一样对我释放善意。

“……不。”

过半晌听到陈敬喜的拒绝,梁平生就像听到他的心声,没再坚持。

他挪开酒精灯。不出片刻,滚烫的咖啡降回了下壶。他分明看不见,可是拿下漏斗,盛上咖啡,节点都卡得刚刚好,手法也是出乎意料地娴熟。

陈敬喜咬了咬牙,继续查起无头绪的交易记录。

“今天客户的儿子要来报道,你接应一下,做他的企业内导师。”梁平生一边喝咖啡一边说,“我上午要听秦火周例会报告,抽不出空。”

“他叫什么?”

“什么?”梁平生一愣,估计没想过,“我不知道。”

“……”

“届时你问他就是了。”

陈敬喜悻悻然:“梁先生你真的很随便。”

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放他进公司了吗?

陈敬喜一边嘟哝一边滑动鼠标滚轮,一条信息倏尔跃入他的眼帘,攫走他的全部心思:七年前,梁平生往一个私人账户打入三百万的巨款,收款方姓康。

陈敬喜再三校对数字。

没错,六个零,是三百万。梁平生哪来的钱?

他顿了顿,根据交易的时间,筛选有关收款方的记录。

经此一番筛选,古怪的苗头变得一目了然。

六年前,梁平生又给康某汇了一百五十万;五年前,汇了两百万。

三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直至四年前,汇了一百万。梁平生统共给该账户汇了七百五十万。

陈敬喜摸出手机,给这个重大发现拍了照,然后上传到云端。

正思索着,耳畔平地起惊雷般炸出梁平生的嗓音,近在咫尺,差点把陈敬喜的手机吓飞。

他window加L给屏幕切成屏保,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望向梁平生,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切屏保纯粹多此一举。

梁平生问他:“你大早上在干什么?”

“熟悉工作环境。”陈敬喜面不改色撒谎,“我有好久没用电脑了。”

“这样吗?”

该死的梁平生,喝完咖啡一股味,叫饥肠辘辘的陈敬喜不自觉分泌唾液了。

梁平生折身喊秦火。

原来秦火不知何时插入了他们的谈话。

秦火一身黑西装,有如旧时代的家丞,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他用怀疑的眼光紧盯着陈敬喜切成泡泡屏保的屏幕,陈敬喜真怕他再问出些什么,毕竟他一根肠子通到底,实在不会撒谎。

谢天谢地,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了,问起陈敬喜别的:“你脖子怎么回事?”

嗯?

陈敬喜急忙捂住脖子,热得头顶要冒蒸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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