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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出口的话

曹必安跑得很快。

但他没跑过高锦的嘴。

第二日晌午,营门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钦差仪仗,却不是回京的曹必安,而是邻镇的督粮道周炳。这位周大人本是来例行押送军粮的,谁知一进营,就被请进了中军大帐,还没坐稳,就被卷进了一场他完全没料到的对话里。

帐内,萧长庆高踞主位,沉着脸。高锦立在一侧,一身半皱巴巴的青色主簿袍,可那股“方案已备好、只等你开口”的气场,硬是把这身上不得台面的小透明行头穿出了顶级幕僚的范儿。

周炳是个老官油子,进帐先打太极:“萧将军,天幕之事,下官在邻镇也看见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将军还是早做打算,上表自辩为妙。”

“自辩?”开口的不是萧长庆,是那个气场不太对劲的小主簿。

他的眼神,好像在控场?

高锦往前一步,懒洋洋一拱手,姿态恭敬:“周大人,恕属下直言。这表,万万上不得。”

周炳一愣:“为何?”

“将军一上表自辩,便是承认了天幕所言、值得一辩。”高锦徐徐道来,“天子看了,只会想:无风不起浪,他若问心无愧,辩什么?这一辩,反倒坐实了三分。”

周炳捋着胡子,缓缓点头。这话,在理。

“那依你之见?”

高锦却忽然不接这话了。他话锋一转,看似随口地问了另一件事:“周大人,您押的这批军粮,是从京城太仓调拨的,还是从外戚卫国公的私仓借的?”

周炳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是卫国公……”

“果然。”高锦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满是为对方着想的恳切,“周大人,您怕是被人架在火上了,自己还不知道。”

帐内有副将忍不住低声嘀咕:“不过是押个粮,怎就架火上了……”

高锦没理那声嘀咕。

这帐里的一群副将,可没上他的棋盘。

问就是,还不够格。

他勾了勾嘴角。

现在,他要说服的,只有一个周炳。谈判这门手艺,他做了十几年,核心就一条:永远只盯着那个能拍板的人,把他的利害,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边,让他以为这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据原主记忆中这位周大人的行事,胆小、谨慎、惜命、爱算计。

胆小的人最好办了。你只要让他怕的东西,比你要他做的事,更可怕就行。

帐内萧长庆和众将都不明所以,唯有周炳,被这一句话激得心头一跳。

高锦不慌不忙,给他算了一笔账,眼神像在跟合伙人过风险评估报告,句句交心。

“天幕显字,说萧将军三年后要反。京中如今最坐不住的是谁?是天子。天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查萧将军的粮饷、兵马、人脉。但凡和将军沾上边的,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您押的这批粮,走的是卫国公的私仓。一头是即将被天子盯死的边将大营,一头是手握兵粮、本就遭天子忌惮的外戚卫国公。周大人,您夹在这两头中间......”

高锦适时停顿,加叹了口气,“您说,等天子查下来,这‘私通边将、暗输军粮’的罪名,扣在谁头上最顺手?”

周炳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只是来送个粮、走个过场。可被高锦这么一掰扯,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夹在皇帝、外戚、反贼之间,最先要被祭旗的那只替罪羊。

“这……这可如何是好……”周炳的太极打不下去了,声音都变了。

“好办。”高锦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周大人只需做一件事。立刻修书一封,回禀京中:您亲眼所见,天幕显字之后,萧将军当众痛哭,对天起誓忠于社稷,军中将士无不感奋,绝无反意。”

“您再添一句——”高锦的眼中精光一闪,“您怀疑,这道天幕,是有人故意施展妖术,构陷忠良,意在挑动天子自毁长城、自断北疆门户。”

周炳呼吸一窒。

他没立刻应。这老官油子在官场刀光里滚了半辈子,哪会一掰就信?

他眯着眼反复掂那封信的份量,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拨动,无声地算了又算——

可越算,后背的汗越密。

这一封信递上去,他就从"私通边将的同党",转眼成了"亲见忠良、仗义执言"的人;那句"妖术构陷",又顺势把脏水,泼回了那个抢先回京告状的曹必安。至于末了那"自毁长城"四个字……他咽了口唾沫——那哪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京里那位看的。

“可……”他到底还想挣一挣,声音发虚,“这信若递上去,万一日后查出萧将军当真……下官,岂不是跟着一块儿……”

“周大人,”高锦笑意不变,慢悠悠把后半句替他堵死,“您不写,曹监军那封‘萧将军要反’的密折明日就到御前。到那时候,头一个被翻出来的私通边将’,是您押的这批卫国公的粮,还是别的什么,可就由不得您挑了。”

周炳的脸,白了又白。

他终于想透:眼前这条路看着凶险,却是此刻唯一能把他从那滩浑水里捞出来的路。而递路给他的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灰袍小吏,说起话来竟比那位煞气腾腾的萧将军,还叫人脊背发凉。

“好……好,好!”周炳一连说了三个好,当即让人取来纸笔,“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萧长庆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高锦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来送粮的督粮道,变成了替自己说话的棋子,又反手把曹必安的状告,变成了回旋镖,扎回自己身上。

刚被天幕掀翻的牌局,还有重新洗牌的机会。

这小子……

不是在自救。是在替他,布一个新局。

而且这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从昨日帐中那句“是不是有人,正盼着将军您这一仗输”,到今日借周炳之口反咬曹必安,每一步都像是早就算好的。

他才几岁,这张嘴皮子倒是比两千铁骑还狠。人还没动,刀还没出,敌人就已经先乱了阵脚。

帐中那几个原本对高锦不屑一顾的副将,此刻看他的眼神,也都变了。方才还嫌他是个攀诬同袍的软骨头,现在才回过味来。

昨日他在帐中那番话,根本不是怕死攀诬,是早早就埋下的引线。

周炳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反过来叮嘱萧长庆“将军稍安勿躁,一切有下官”。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萧长庆盯着高锦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杀气:“高锦。”

“属下在。”

“昨日是本将军错怪你了。”这位高傲的将军,竟难得地顿了顿,“那两千弟兄的仇,本将军记着。但今日起——”

他站起身,走到高锦面前,居高临下,看向这位小文吏的目光是罕见地郑重,“你这条命,本将军暂且替你留着。本将军要看看,你说的‘改天换日’,是不是也跟你这张嘴一样,能成真。”

“会的。”高锦嘴上稳如老狗,心里□□一把。

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但不成我就得反噬暴毙,所以。

必须成!

【系统播报:天命主角:萧长庆好感度,由‘欲杀之而后快’,提升至‘姑且一用’。系统点评:宿主很会PUA甲方嘛。】

‘这叫向上管理,没文化。’

是夜,高锦独自一人,借着整理军报的由头留在帐中。烛火昏黄,他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脖子上的口子被军医缝了几针,差点把他吓死,缝衣针穿着一根泡得发黑的麻线直接往肉里扎。知道的是在缝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缝猪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清楚得很。周炳那封信,反咬曹必安、绊一绊朝议,看着漂亮,实则只够买几天工夫。

对面是元曜,堪比刘彻的话,那可就不是寻常昏君。

一封信,糊弄不住一个算无遗策的人。这一步,不过是把那道天幕的“解释权”,从对方手里,硬抢回来半寸而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长着呢。

他太累了。他只想退休。

“呼……”他对着烛火,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难得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这破班,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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