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来自一千二百里外的深宫。
写信的人是当今皇后,邓娇儿。
十四年皇后,十四年人质。外人看她风光无限,她看自己,不过是在一座华丽的坟墓里,把心肠熬成石头。
深宫的烛火下,邓娇儿提笔的手没有一丝停顿。
她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是怎么红着眼、咬着唇,被一顶花轿,从邓家、从那个穷小子的婚约里,活生生抬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也记得这十四年,是怎么把一个将门女儿满身的锋芒,笔直的腰背,一寸寸磨进温婉的笑、藏进低垂的眼。
在这座宫城,露锋芒、挺直背的人,死得最快。
她做了十四年元曜手里制衡边将的棋子,陪他演了十四年的母仪天下、举案齐眉。
元曜算无遗策,连她一个眼神都要算计,于是她索性一子不落、一线不动,把自己活成一尊没有心跳的玉像。将门嫡女,纵被困在深宫,邓家旧部、宫人耳目,总还留着几条只听她一个人调遣的暗线。
可这十四年,她一条都没动过。
直到那道天幕,照出了“萧长庆”三个字。
她等的那个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交集的人,回来了。而且他身边,似乎也来了一个,能与元曜掰一掰手腕的人。
于是这尊蛰伏了十四年的玉石雕像,终于,动了。
信很短:
【萧将军帐下的那位先生:
我不知你的姓名。可这些日子,将军帐中那些化险为夷、翻云覆雨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只会上阵厮杀的直肠子做得出来的。将军不善权谋,身边必有高人。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北疆大捷的喜报,今晨传进了宫。你或许正为这一仗高兴,我却要替你们捏一把汗。
陛下听完捷报,不怒不喜。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们还不懂他。这一仗赢得越漂亮、民心收得越快,他的杀心就越重、越急。一个手握重兵、又尽得天下人心的边将,在他眼里,比城外那五万胡骑,可怕一百倍。
他不会赐死萧长庆。那太蠢,等于亲手替你们坐实“忠良蒙冤”。他会笑着,用一道谁也挑不出错的恩旨,把萧长庆,从他的兵、他的城、他的民心里,客客气气地“请”进京城。
以上这些,你或许自己也能算到几分。可下面这一件,是你隔着千里、再聪明也猜不到的,唯有我,日日在他身边,才看得见:
自近日来那场大病、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他便夜夜难安,认定那道天幕是冲他来的天谴。白日里他是算无遗策的天子,夜里,却是个怕死、求仙、疑神疑鬼的可怜人。他眼下最怕的,已经不是一个要反的臣子,是“违逆天意”这四个字。
记住它。将来有一日,这四个字,会是你唯一能撬动他的地方。
一个在这座金笼子里关得太久、很想出去的人。】
高锦捏着那张薄绢,暗暗感慨。
幸好甲方爸爸要面对的不是壮年版无懈可击的“刘彻”。
元曜会出什么招对付将军,他确实也猜得到七八分。可独独皇帝最怕逆天这一层意思……是他隔着一千二百里、隔着十万大军、隔着九重宫墙,做梦也摸不到的。
能摸到一代算无遗策的雄主深夜睡不着时心里那点鬼的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日日睡在他枕边的那个。
皇后也是个狠人,忍了十四年,一出招就是给她的老相好递自个儿老公的命门!
可高锦没把这封信当成天上掉的馅饼。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像个套。
他指尖捏着薄绢,神经骤然收紧。
万一送消息的不是皇后,而是元曜故意放出的饵呢?
‘皇帝喂我一个他的假死穴,诱我把将军这条命全押在一个他早有防备的地方呢?那我这盘棋没等开局,不就先输干净了吗?’
高锦盯着那薄绢,脑中瞬间推演了无数可能,忽然,松了口气。
若真是钓饵,总该塞点诸如“如何起兵、如何里应外合”的甜头引我上钩。可这封信通篇没一个“反”字。
天底下没有哪个钓鱼的,会把自己的死穴当饵挂在钩子上递给猎物。
到这一刻,他才想通一桩先前没想明白的事。
元曜要拉拢邓家、要个皇后,京城名门的女儿有的是,他何苦非背一身'夺弟妻'的骂名,去抢结义兄弟的未婚妻?
他抢的,恐怕是邓娇儿的这个大脑。
这样一个脑子,要是留在萧长庆这种能打的悍将身边。一个出谋、一个动手,一个能看穿满盘的棋、一个能踏平天下的兵……那就不是一对夫妻了,是一套现成的、能改朝换代的班底。
所以元曜非拆不可。把她从将军身边拆走,萧长庆就只剩一身蛮力,是头迟早被人收拾的猛虎。
哎。
高锦几乎要笑出声。
元曜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他前脚拆走了邓娇儿这颗脑子,后脚,把萧长庆逼到绝路的时候,又来了个“二十四孝”牛马给他效忠。
高锦把那张薄绢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他清楚,这封信,邓娇儿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递出来的。元曜算无遗策,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蛰伏十四年、一线不动,为的就是不露一丝破绽。
如今她落下第一子,就等于把这十四年的隐忍,整个押上了赌桌。
绢角,还有一行被她用极淡的墨、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补在最后。
“告诉他:好好活着,接我回家。”
高锦看着那行字烧成灰烬,叹了口气。
又擦屁股,又浇水施肥,又当月老。
这一个个的,多大人了,尽给老子添堵。
*
当夜,高锦去了将军的主帐。
萧长庆那道伤养了好些天,还没好全。白天他在军中撑着,铠甲一穿,谁看都觉得这人还能再砍十个。可高锦在亲卫通报后,一进帐就看见他歪在迎枕上,额角渗着薄汗,嘴唇都是白的。
萧长庆见他进来,又要撑起身,手刚拄上榻沿,肩膀便疼得一缩。高锦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他。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人白天在军中的威风,全是拿命在撑。
要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皇后和将军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将军别动。属下来给您带句话来。”高锦两手空空,那封信早烧了。他只是把邓娇儿写在绢角的那行小字复述给他听。
“告诉他:好好活着,接我回家。”
萧长庆,怔住了。
这个在五万胡骑面前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男人,此刻,死死盯着高锦的嘴,像怕漏掉一个字,又像,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再,说一遍。”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高锦又语气平直地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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