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春光宛如一口轻气吐出,吹散冬日的冷寂,残留的寒冷与提早到来的温暖争抢着属地,一天冷一天热,连翘就这么得了风寒。
卫铎前几日走前,告知程令宜下午会来接她,程令宜临走前,抚了抚连翘尚在发热的脑门,叹了口气道:“你不要跟着我去了,好好睡一觉,我回来给你带李记的糕点吃。”
连翘锁在被窝里,露出半张红透了的小脸,呢喃道:“李记也是卫将军要送给娘子的铺子吗?”
程令宜失笑道:“真是烧糊涂了,那是人家夫妇自己的铺子,和卫将军有什么相干?”
“要送的是李记就好了,这样每天都能吃到糕点了。”连翘嘟囔着,钻进被窝。
一辆又高又大的马车停在门口,周遭的妇人们却不像往日一样见到新奇的事物围在一旁讨论,反而远远地避开了些,面上的神情大多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程令宜同柳清玉嘱咐了一些连翘的情况,才出了门,先前是个小侍卫进了程家通报的,程令宜出了门才发现卫铎就骑着他那匹骏马威风凛凛地立在巷中,好像不是要带人去上街,反而要上阵杀敌似的。
她本以为卫铎会派个家中管事的人来教导她,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枣红色大马仰首挺胸,马蹄“蹬蹬”地叩击着地面,马上的人未着铠甲、一身玄衣,眉目间好像夹杂着冰雪,瞧见她出来才稍稍松动了些,只是攥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本就挺直的背也更加板正了,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程令宜冲他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卫铎总是冷冰冰表情,他似乎总是这副表情,虽然对于市井人家来说确实太过冷冽,让人望而生畏,但上战场时确实显得极具威慑力,也怪不得邻家的妇人们瞧见如此一个俊美硬朗的男人却不敢议论了。
一个小侍卫为程令宜掀开车帘,她刚准备进去,隔壁的李丽却顶着诸多妇人惊异的眼神上来拉住了她,小声道:“程娘子,这人我听说是那位远征回来的大将军,他来找你不会是要为难你吧?你那亡夫在军中犯了什么事吗?”
李丽话中满是担忧,一边不住的想打量卫铎,一边又因为害怕不敢抬头,程令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卫将军只是邀我去商谈一些事情,他同我那去世的丈夫有些交情,不是要为难我。”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大了些,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两人只见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好堵住这些邻里平日里最爱闲谈八卦的心思。
李丽放心了,这辆又高又大的马车便踏着尘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马车行的平稳,程令宜坐在其中,听到窗外男人低沉的声音:“程娘子,今日我带着你去认一下几座铺子和掌柜,以后若是有事,他们会自己去程家拜访,你若有不懂便直接上我府上找我就好。”
程令宜掀开帘子,卫铎驾着马和马车并排而行,见她掀起帘子微微一愣,她玉色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笑的温婉可人:“我在此谢过将军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绸缎铺前,卫铎撩起车帘处的垂幔,和车中的程令宜对上眼神,又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搀扶她的样子。
程令宜提起自己的裙摆,身子微微前倾,侧过卫铎的手,自己下了车。
“将军,街上人多眼杂,你我男女有别,还需注意分寸。”
卫铎顿了顿,状若无事地收回手,垂下眼睫,将情绪都掩盖在眼皮下。
一旁随行的侍卫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受了冷落,心中颇感惊异,但卫铎的威严是在战场上真刀实剑杀出来的,并不像点把火就能燃烧殆尽的油纸那般虚假,诸侍卫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几人虽然互相看了又看,却并不敢对此加以议论。
这座绸缎铺并不过于富丽奢侈,反而更像是普通人家会来采买的铺子,摆出来的绸缎布匹都十分常见,店中进出的人并不算多,在一排街中只能算得上中等,程令宜不傻,显然能看出,这是卫铎担忧铺子太过惹眼会引来麻烦,特地挑选的。
只是,这铺子外却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原因只是它对面的铺子实在太过打眼,惹得人人路过都驻足查看。
程令宜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移向街道另一侧,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青砖绿瓦,从外看装的富丽堂皇,外面挂着黑底描金匾额——“十竹斋”,匾上系着正红绸带,一直延伸到两旁的柱子上从上盘绕到下,左右两侧是素质楹联,檐下悬挂着绘有墨竹秀兰的宫灯,两扇雕花大门紧紧地合着。
若依这匾额所写,此处应该是个卖字画的铺子才对,可瞧它这装饰,反倒更像是酒楼,一时之间,将那“十竹斋”三个入木三分的大字所含有的浓重书卷气都冲淡了。
围观的路人对这尚未开张的店铺不由得很是好奇,程令宜隐隐约约听到了“重金难求”、“仅此一家”几个词,并没太在意,收回目光,随卫铎进了锦缎铺。
早就候着的掌柜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两人拜了拜,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被笑容挤出几条皱纹:“这位是程娘子吧,小的姓高。”
面对两人,高掌柜并不显得过分谄媚又或者是畏缩,他得体又知分寸,不像市井人家,更像是在高门显贵中做过事的人。
领着两人在铺子里简单地转了一圈后,他向程令宜道:“娘子,请随小的上楼,楼上备着账本。”
程令宜偏头看向卫铎,他冲她点点头,道:“你先上去,我在附近有些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高掌柜。”
这铺子只有一楼买东西,二楼摆放着杂物,还设有临街的雅间,雅间中极为贴心地准备了茶水糕点,高掌柜将几摞账本堆放在程令宜面前,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后,道:“娘子,小的先去门外候着了,你若是有不懂,直接叫我便好。”
程令宜翻着账本点点头,她出嫁前曾同家里的姑娘们一起和姨母学了打理家务,看账本还算稳妥,只是许久未接触,一时半会有些生疏。
她翻了许久,心中感叹着高掌柜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管铺子的好手,有他在,自己也不必为这铺子费上许多心神了。
楼下喧哗阵阵,程令宜只感到屋中热潮拍打,让人额头、后颈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放下账本,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推开了屋里的窗子。
窗外便是街道,一推开,对面的小楼便映入眼帘,那店也如酒楼一般设了许多雅间,楠木窗子都未打开,并不能看见其中有什么。
程令宜垂眸看了眼街道,却同意想不到的人对上了眼神。
梁乘云显然也没料到她正正好在上面,一时间愣了愣,片刻露出了一个笑容,顾不上周围的人,叫道:“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眼见周围人都要看了过来,程令宜连忙钻回屋子,却听底下还在喊道:“阿姊?”
她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推开门走下了楼,从锦绣铺出去前,她特地戴上了帷帽,将帽子叩的严严实实,确认白纱遮盖了自己的面容后,才在街道上迎上梁乘云。
“我在这里。”
梁乘云先前没得到回应,站在街上仰着头有些怅然若失,乍一听到熟悉的温润嗓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帷帽后的白纱隐隐约约能看出女子身姿娉婷窈窕,反倒更吸引人的注意了,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姊,还能是谁?
“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一些杂事要处理。”
“那你猜我怎么会在这。”
程令宜的声音从帷帽底下传来,听得不甚真切:“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好猜?定是耐不住寂寞,上街找玩耍的打发时间来了。”
梁乘云笑道:“阿姊这样将我,我可要生气了,我今日上街可是在为阿姊办正事呢!”
“哦?”程令宜有些诧异。
阳光打在梁乘云的侧脸上,他今日额间束着红色抹额,身着同色外衫,整个人丰神俊朗、美玉无瑕。
“你猜这十竹斋是谁所开?”
程令宜看了看这未开张的店面,又看了看梁乘云,惊异道:“原来是你开的。”
他含笑点点头:“我筹备了许久,原计划明日开张了再请阿姊你过来,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上了,我和阿姊果然是天定的缘份。”
“阿姊的字画我将在这里以‘禾先生’的名头出售,不过依旧是每月只卖一副,除此之外,还有这里许多大家的字画,这些时日我已将名头打了出去,许多人都已知晓,等开张了,要不了一个月,我有自信将这里变成整个京城最有名的字画铺。”
程令宜隐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上微微浮现出笑容:“既然你本打算明日开张时邀我过来,那不如今日就凑巧,直接带着我进去看看好了。”
梁乘云微微一愣,忽的想到她应是觉着明日或许人多不方便,不过她没有拒绝反倒是主动提出要看,这让他心中很是欢喜,不由得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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