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观坐落在四明山半山腰,依山势而建,灰瓦青砖,不施彩绘,清寂肃穆。此时暮色初降,晚霞从西边天际洇开,如一幅淡金纱幔,将那殿脊镀上金光,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静室之内,太初山人与李惟道相对盘膝而坐,手掐子午,微目视脐。室内只闻一炉松香细细地燃着,青烟袅袅。
俄顷,隐约传来脚步声,旋即,那小道士垂首站在门边,低声道:“师父,师兄,晚斋做好了。”
这小道正是李惟道的师弟,张惟龄。
太初山人缓缓睁目,眸中精光内敛,沉静如渊。他略侧头,道:“去叫那位信士,先来上晚课,再一道用饭。观里的规矩可与她言明了?”
张惟龄躬身答说:“回师父的话,弟子下午去敲了两回门,里头毫无动静,我又不能直接推门进去,正想请示师父。”
太初山人便道:“惟道,你同惟龄一起去看看。”
“是。”李惟道应声而起,朝太初山人欠了欠身,便抬步往外走。
张惟龄连忙跟上。
二人出静室,沿石廊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小径旁种着翠竹,风过处,簌簌作响,偶有归巢的鸟雀啾啾几声,衬得这山间越发空灵。
张惟龄跟在李惟道身后,忍不住问:“师兄,师父这回怎的破例了?竟让那位女信士住进观里来。”
李惟道的声音和着竹风,温和清润地飘过来。
“师父许是想起惟真师弟了。”
张惟龄恍然:“这位信士也是寡妇?”
“正是。”李惟道颔首。
“难怪。”张惟龄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地跟着走。
两人言语间已转过一道弯,客舍就在前方,是一排三间青砖房。李惟道在为首那间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扣了两下。
“善信?”
门内无人应答。
张惟龄也凑上前叩两下,提高些声音道:“善信,师父请您上殿做晚坛功课。”
依然没有回音,两人对视一眼。张惟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挠了挠头,问:“师兄,这……进去吗?”
李惟道在门前略停了停,须臾,便伸手一推。那木门年久,铰链干涩,“嘎吱”一声响,方才卡顿着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二人目光往里一扫,便见那张木板床上,一个身穿丧服的女子双手向两侧摊开,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一头青丝铺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得白。
吓!张惟龄“嗬”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下跳到李惟道背后,紧紧拽着他的道袍:“师兄!她她她……她不会是想不开,那个……那个什么了吧?”
李惟道没说话,静静看了她片刻。稍顷,他举步往前。
张惟龄亦步亦趋地跟着挪。
二人行至床前,李惟道弯下腰来,张惟龄遂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
“她不会真的……?”张惟龄压着嗓子,“师兄,你快去摸摸她的脉,看还跳没跳。”
李惟道伸出手,不去触碰,只将两根手指悬于她鼻下,旋即,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便扑在他指间。他立刻收回手,道:“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正欲直起身,冷不防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突然睁开,是一下就睁得大大的,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一张好俊俏的脸在眼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斐然在心里慨叹,怪不得给他起个“俏神仙”的名号,名下无虚,名下无虚啊。
她眨了眨眼。
李惟道直起身来,退开距离。
斐然见状一骨碌坐起,身子前倾,追着他的脸,将两人的距离又逼了回去。
近在咫尺。
她闻到一股清冽稳重的松香气息。
李惟道似怔了一怔,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见她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道长,小女子失礼了。”话刚脱口,又猛然记起自己是个寡妇,说“小女子”不是那么合适,连忙改口,“民妇失礼了,道长。”
他神色平和:“无碍,是我等唐突才是。师弟下晌来敲过两回门,善信都无回应,我二人这才未经允可进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善信见谅。”
斐然依旧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腿上:“不要紧的道长。此前民妇在婆家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初入观中,只觉这山门里处处皆有神仙护持,心中安定,这一躺下,便睡得沉了,竟连敲门声也未曾听见,实在失礼,还望道长们莫怪罪。”
李惟道点了点头:“善信只管安心住着便是。”言着,目光落在她那身粗麻丧服上,又道,“在观中修行,穿丧服到底不便,贫道这就去取道服来。善信换好后,便随我们一道上晚课,晚课结束就可去斋堂用饭,善信意下如何?”
斐然抬首,眼中盛满感激:“多谢道长费心,民妇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凭道长安排。”
李惟道移步,侧身介绍:“这是贫道的师弟。善信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便是。师弟,”他看向张惟龄,嘱咐道,“你先与善信讲一讲观中规矩,我去取道服。”
张惟龄应了一声“是”,随后手掐子午,俯身一礼:“善信有礼,小道张惟龄。”
斐然欠身回礼:“有劳张道长。”
李惟道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屋内只剩下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斐然抬眸看了看,开口问:“张道长——”
“欸,”张惟龄抬手打断,对她笑一下,“善信可唤我潇洒子。”
见他这般模样,想来不过舞勺之年,还潇洒子呢。斐然觉得好笑,问他:“这是你的道名?”
“非也非也,”张惟龄摆着手,“此乃道号。道名亦称法名,是入门时师父按字辈所起,我们是‘惟’字辈,是以师兄叫惟道。我俗家名字是张永龄,按去头加字的规矩,故而叫惟龄。道号呢,则是自己另取的雅号,像我师父叫太初山人,这个就是道号。潇洒子,便是我给自己起的道号啦。”
“那李道长的道号叫什么?”斐然好奇地问。
张惟龄回说:“师兄还没有道号。”
“为何?”
“师兄说他还未悟道,不敢妄立道号。”
斐然先颔首,而后将眉毛一抬:“那你悟道了?”
“当然。”说着,张惟龄展开双臂,把头高高仰起,得意地说,“无心之自在,潇洒也。我的悟道真言,如何?”
斐然忍住笑,又问:“潇洒子今年贵庚?”
张惟龄挺起胸膛:“小道今年十四矣。”
毛头小子。斐然笑道:“潇洒子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了?”
张惟龄一听这话,登时泄了气,老气横秋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小道我啊也是被迫看破红尘。”
此言一出,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岔腿往凳上一坐,滔滔不绝地说:“善信不知,小道自幼便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生病。我爹娘寻遍名医,银子花去一箩筐,就是不见好。后来没办法,去算了个命,那先生掐指一算,说我命中带道缘,是太上老君跟前的童子,不该在俗家长大,得送到山里道观养着。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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