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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却说众人刚上航船,迎面撞见一个书生。

那书生满脸焦灼之色,一见李惟道背着药箱,便疾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道长,您可是会瞧病?家母突然腹痛不止,可否劳驾道长移步去看一看?”

李惟道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颔首道:“请引路。”

书生连连作揖,转身在前引路,一迭声的“这边请、这边请”,领着李惟道匆匆往中舱去。

斐然、陈阿二与张惟龄三人便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夜航船虽不小,却也有限,满打满算能坐三十来人。中舱宽敞些,设了十来个座位,是体面人的去处。底舱本就仄逼,二十多人塞进去,少不得要与陌生人摩肩接踵。

三人顺着窄窄的木梯往下。那梯子又陡又滑,脚踩着还吱呀作响。斐然走得小心,一级一级地挪,终于下到底舱。

那舱顶极矮,须弯腰方能进,便是进去了也直不起身。舱内无窗,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那扇舱门,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很复杂,与潮湿霉气混在一处,一股脑儿扑面而来。

斐然虽未捂嘴,却也忍不住将呼吸放得一轻再轻,只敢浅浅地换气。

但见舱壁挂着一盏豆油灯,火苗摇曳,将舱里照得半明半暗。借着昏黄灯光,她看见舱中已坐了大半的人,有挑扁担的摊贩,有扛夫货郎,也有抱孩子的妇人。竹篓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堆着,更有鸡从篓子里冒头,咕咕地叫。

斐然正自踌躇,不知该往哪里落脚,后面挑担的老汉不耐烦了,粗声道:“侬勿走就让让呀!”

陈阿二在前头找位置,闻声回首,忙抬手替她挡住一旁伸过来的扁担尖。

斐然被那老汉挤得身子一歪,只得扶住舱壁。

“斐姑娘,当心当心。”陈阿二一面护着她与张惟道,一面艰难地挤过人群,一直挤到舱尾一处角落。那角落虽狭小,好歹靠着舱壁,能少些与人摩擦。

“张道长,斐姑娘,倷‌来该里坐,该里靠边,勿用跟人家轧。”说着,他将自己肩头包袱解下,抖开铺在地上,又用手掌抚平褶皱,这才转身殷勤地道,“两位快坐,快坐。”

斐然先靠里坐了,张惟龄随即也坐下,中间特意留出一个空位给李惟道。

见二人都安顿妥当,陈阿二便道:“斐姑娘,张道长,个我就去外头哉,倷有事体就叫我。”

斐然奇怪道:“阿伯去外头做什么?”

“我去外头坐。”他说。

她更不解了:“外头哪有地方坐?”

陈阿二憨笑道:“我勒船舷边蹲一歇就好哉。”

斐然不由蹙眉:“船舷那么窄,又湿又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不会,”陈阿二笑着摆手,“斐姑娘放心,我坐惯个,勿会跌落。”

“阿伯你就在里面坐,挤一挤总能坐下的。”斐然往旁边让。

陈阿二四下里瞟一眼,面上很是难为情,压低声音说:“斐姑娘侬勿晓得,阿拉堕民是勿好——”

话犹未了,一个货郎倏然开腔:“堕民哪能好搭阿拉平民一道坐?该位小道长勿是本地人?”

斐然侧头看他一眼,一句话顶回去:“他付了船钱,凭什么不能坐?”

直冲冲的语气令货郎噎了一下,顿时拔高声调:“该个是规矩!外地人勿懂。”

斐然不理他,只望着陈阿二:“阿伯,你坐下。”

陈阿二为难道:“斐姑娘,勿能该样,勿能该样,阿拉堕民勿好搭平民坐一起,该是规矩,祖祖辈辈传落来个,坏脱规矩,要拨人戳脊梁骨个。”

那货郎听了,越发作兴,斜着眼轻慢地道:“堕民是贱民,阿拉四民穿个衣裳,堕民都勿能穿,阿拉四民坐个船舱,堕民都勿许进,该些就是规矩。小道长外地人,勿晓得就勿要多管闲事。”

舱里好几个人都扭头望过来,目光里有嫌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正在这时,有人哼起一句:“娘舅头上狗头帽,姑妈身穿绿衣裳,表哥手拿摇鼓冬,堂妹脚走貌儿桥。”

斐然听不大懂,只觉调子轻佻,定不是什么好话。她去问张惟龄:“这什么意思?”

张惟龄轻声道:“绿衣裳是青蛙,钓蛙是堕民从事的行当,摇鼓冬是鸡毛换糖的拨浪鼓,貌儿桥就是绍兴三埭街的其中一座桥,这是……这是嘲弄堕民的顺口溜。”言讫,他飞快地觑陈阿二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斐然眉眼一沉:“让他们说去,一群嚼舌根的,理他们作甚。”言讫,她又转向陈阿二,缓声道,“阿伯,你来坐。”

陈阿二踌躇不已,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如何是好。正僵持间,忽听得梯子上脚步声响起。

但见李惟道弯腰从舱门进来。

舱里气氛古怪,几乎无人说话。他一路走到舱尾,望着大家的脸色,心里便已明白七八分。

李惟道拍了拍陈阿二的背,温声道:“没事,坐吧。”

张惟龄闻言,连忙伸手拉住陈阿二,将他按在自己身旁坐下。李惟道便坐在了张惟龄与斐然中间。

陈阿二神色惴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多占半分地方。

见他竟真敢坐下,更多人开始不满。适才那个挑担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嚷道:“堕民比叫花子还要贱,是天生的贱胎,搭堕民坐一道,晦气煞哉!”

话音未落,舱里嗡嗡地响起几声附和。

斐然哪里忍得住,立时道:“我告诉你们,我师兄看一眼就能算出生辰八字,小道我别的学得不怎么样,咒却练得最好,谁不会说话,我就画符箓咒谁!”

她一面说,一面伸长手,越过李惟道去推张惟龄。张惟龄立刻会意,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在手里一扬。那几个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登时哑了口。

那老汉脸上挂不住,嘴里嘀咕一句,声音却低了许多,再不敢像方才那般高声。

只有那货郎还不肯罢休,把脖子一梗,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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