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怀庆郡王府。
夜色如墨,浓稠地铺展开来,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幽暗之中。
天际只有几颗零星的星子,疏疏朗朗地缀着,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正院里灯火寥寥,怀庆郡王贺临与王妃李氏刚用罢晚膳。
李氏今年三十有八,容貌却仍保持着当年的清雅端丽。
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之气,举手投足贵气逼人,又多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茶水,亲手奉与郡王。
贺临接过,一声道谢后接过漱口,随后将茶盏搁回托盘。
夫妻携手二十载,李氏最得他心意的,便是这份不卑不亢的妥帖。
凡事亲力亲为,从不仗着王妃的身份颐指气使,也从不越界多言。
可今日,她却有些不同。
晚膳间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银箸拿起来又放下,几欲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都是李氏起身与他夹菜,好像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变成这个菜好,王爷多用些。
贺临看在眼里,懒得追问。
他了解她,她若想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想说,问也无用。
此刻,侍女们鱼贯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烛火跳动一下又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一高一低晃动着,也沉默地相峙着。
贺临终于搁下茶盏,声音低沉:
“到底有何事?王妃今日心绪不宁,是不是操劳过度?是岳氏又有什么事情?还是莹儿不让你省心了?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做便是。若身子不适,便叫御医来瞧瞧。”
夫妻携手已有二十年,膝下一子一女,还有一个十五岁幼女贺莹被封为县主。
怀庆郡王不好女色,早些年只有一个夫人岳氏,岳氏生有一子夭折,后又有一子现如今十八岁。
只不过被岳氏圈着读书为主,加已逝的元妃和后娶的王妃,怀庆郡王有三子一女。
李氏垂着眼,。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妾身无事,只是前些日子世子来信了。有一件大事要禀告王爷。”
贺临眉峰轻轻一挑,静候下文。
“他说要娶世子妃了。”李氏抿唇,手不由拨了拨头发:
“是一家小官之女,长于江南,身患隐疾,他说……一见钟情,已经请了赐婚圣旨,人也亲自去江南下聘了。”
“为了给那女子抬身份,他还让大长公主出面,认那女子为义孙女,届时从公主府出嫁。”
李氏话音未落。
贺临手中的茶盏“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滚烫的茶水溅上李氏的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吓到,脸色苍白。
贺临的脸却黑沉一片,乌云压城。
“又是先斩后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贺光自幼不在他身边长大,养在慧太妃膝下,因为相貌与太妃极为相似。
慧太妃最疼爱这个孙子,与这个父亲一向不亲。
父子见面,十次有八次针尖对麦芒,进而是风雨雷霆。
偏偏贺光自幼养在慧太妃膝下,别的没学会,笑里藏刀的功夫学个十成十。,
逆子每每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却不能如何。
那逆子却只温和一笑,从容告退,仿佛无事发生。
贺临深吸一口气,按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母妃知道吗?”
李氏伸手招人上前收拾残局,按着贺临坐下,指尖已经替他舒缓按揉道:
“世子这样做,母妃定是知道的。否则,如何说得动大长公主认义亲?甚至说从公主府出嫁这等事,倘若没有母妃从中周旋,岂能办成?”
贺临冷笑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长子了。
贺光做事,向来快人一步,算无遗漏,最喜欢笑着做完所有功夫,再与人重力一击。
等被他算计的人反应过来之时,事情已成定局,早已无力回天。
屋内正僵持不下。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王爷,王妃,慧太妃遣容喜公公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李氏迅速整理裙裾。
贺临则敛收怒容,平静道:“请。”
容喜恭谨行礼,听到请,又踏进门。
倘若梁家人在此,必定能指出来正是那日奉太妃之命去扬州送赏赐的内监。
正所谓“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
容喜面上堆着恭谨的笑意,躬身行礼,欣慰叹道:
“太妃娘娘听闻世子的好消息,心中甚是欢喜。世子既要求娶,太妃深居宫中,不辨俗务,少不得要劳烦王妃操持娶亲备嫁之事。”
说到此处。容喜意味深长看一眼王妃李氏,
“至于那位梁姑娘,太妃说了,会接入宫中,留在身边教导些时日。其余诸事,便不劳王妃费心了。”
不知为何,听到姓梁,李氏心头一紧。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出口:“容公公,那姑娘是哪家的官眷?竟然也姓梁?那我……可认识?”
容喜眯眼一笑,笑容温和却透着疏离:
“王妃好像没见过这位姑娘,世子就见过一次,那未来世子妃何等模样,何等身份,也要等到娶亲那日,王妃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李氏皱眉思索,便不开口了。
贺临听到,却感觉头更疼了,气得猛地拍案而起:
“怎么?还没进门架子摆这么大?本王为家翁还见不得?王妃为家姑也见不得?到底是何等身份,这般藏着掖着?”
见贺临发火质问,容喜波澜不惊,连忙躬身赔笑:
“王爷言重了。那姑娘自幼有些不良隐疾,世子和太妃想让人进宫好好调养,待新婚之日,自有相见之时。王爷息怒。”
贺临还要厉声质问。
李氏轻轻拽着他的袖口,劝道:“王爷……既然母妃想亲自教导规矩,妾身便只管筹备世子娶亲的一应事宜便是。”
她转向容喜,语气温婉,“烦请公公回禀母妃,就说妾身领命。”
容喜恭谨垂首,退至一旁,轻轻击掌。
门外立时涌入一队小太监,每人手中捧着朱漆托盘,上覆绛红绸缎。
慧太妃赏赐的新婚用物,百匹锦缎、晃目珠玉、数不尽的器玩和妆奁,一抬又一抬如流水般抬进正院,摆了大半个厅堂。
贺临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背过身去。
他眉头紧蹙,眼皮子一直抽筋猛跳,直觉那逆子又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偏生他无从知晓。
总归,那逆子翻不翻得了天他不知道。
但母妃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她要跟着这逆子一起胡闹。
李氏这边嘱咐人安置赏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
贺光想唱什么戏,不到最后一刻无人得知。
她暗暗按了按胸口,宽慰自己:无非是娶亲而已,能生出什么大事?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李氏转念又想,贺光娶亲之后,正好可以把止儿喊回来了。
那孩子一投军便似断了线的纸鸢,丝毫不顾及亲娘的牵挂。
李氏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的阴霾。
哥哥亲事一定,弟弟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推脱到如此地步,还能推到几时?
她的止儿没有世子之位,倘若……倘若能娶一门高门贵女,她就是卖尽老脸,也要替他挣来。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
那几颗零星的星子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夜色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整座长安城上。
***
扬州。
梁家老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赐婚圣旨既下,聘礼既纳,便该收拾行装,预备送嫁入长安了。
梁老太公虽已年迈,精神却矍铄,拄着拐杖前前后后地指挥,嗓门比平日高三分。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带着丫鬟仆妇清点嫁妆,登记造册,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聘礼加上添妆,再加上梁倾月母亲孙氏留下的嫁妆,林林总总竟装了数百台。
红漆箱笼从库房一直排到二门,扎着大红绸花,在烈日下灼灼生辉。
梁家虽说是书香世家,却早已没落,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就连见多识广的梁老太公,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更让他纳罕的是,前几日,扬州城里的官员竟络绎不绝地递帖子上门。
通判、同知、推官、知县……甚至那位圆滑世故的方知府,也亲自登门道贺。
“梁老太公,恭喜恭喜!令孙女嫁入郡王府,日后便是贵重之贵了,老太公好福气啊!”
一张张笑脸迎上来,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官老爷们。
此刻纷纷拱手作揖,笑容堆得满脸都是,牙都快笑酸了。
梁老太公一面应酬,一面心里嘀咕:这门亲事虽然贵重,可也不至于让这些大人们这般殷勤吧?
他哪里知道,来贺的不是郡王府二公子,而是手握重权、圣眷正隆的世子爷。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闻风而动、钻营攀附的高手?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可没工夫想这些。她们清点着各家送来的添妆,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梁倾月的母亲孙氏也是官宦之后,只可惜家道中落,留下的嫁妆本就不多。
这些年陆陆续续贴补了梁鉴上下打点,所剩无几。
梁老夫人原想着,倾月出嫁时,梁家虽不富裕,却也不能委屈了孩子,怎么也要将聘礼全部陪嫁回去。
如今加上这些添妆,那孩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女子这一辈子,第二回命就是嫁人。”梁老夫人一边往箱笼里放东西,一边对梁叔母感慨,
“你看那郡王公子,亲自大张旗鼓来下聘,对倾月礼数周全,又费尽心思替她抬身份,想来回去也是可疼人的吧。”
梁叔母笑着应和,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说不上来。
因着已正式定亲,倒也不必再恪守什么“男女大防”。
何况过几日便要启程去长安备嫁,梁家长辈索性让未婚夫妇多相处相处。
“公子从未到过扬州,倾月你带他四处走走。”梁老夫人笑吟吟地吩咐,“扬州风物好,不比长安差。”
梁倾月垂首应了。
扬州风物,贺光自然是知晓的。
他虽久居长安,却因公务来过江南数次,对这里的街巷、名胜、吃食并不陌生。
但贺止没有来过。
他如今是“贺止”,便只能以一个初来者的目光,随她漫步。
二人行至一条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梁倾月在一家文房四宝铺子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方漆砂砚上。
铺外人来人往,她不好意思再像那日在家宴上一般,贴耳与他说话。
犹豫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掌摊开,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那方漆砂砚,你喜欢吗?”
写完,她抬起眼,眸光澄澈如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期盼,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一个等待嘉奖的孩子。
女子指尖在掌心划过,带着薄薄凉意的触感,痒痒的,酥酥麻麻,像羽毛轻轻拂过心间。
贺光垂眸看着掌心那几个无形的字,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
他想起来了。
驿站拦截魏良时,那小厮曾战战兢兢地说过,梁姑娘给二公子带了漆砂砚。
他眼里霎时闪过利芒,不过一瞬便隐去。心口竟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明明这女子已经信他是贺止,他只需顺水推舟认下便是。
她此刻的欣喜、期盼、满目柔情,真真切切都是对着“他”的。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只待大婚,生米煮成熟饭,再将真相重重撕开,把她的心碾碎,顺带狠狠折辱那个好弟弟。
可为什么,那一笔一划写在掌心的“砚”字,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压下心底那一缕异样,神情黯了一瞬,声音里带几分歉然与低落:
“魏良回去途中不慎……路急风大,将你送我的东西摔了。我本想找人修补,可长安毕竟找不到那样的匠人。我又怕你觉得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便想偷偷修好再用,只是一直未曾寻得良工。”
梁倾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抿唇笑了。
她轻轻摇摇头,又拉起他的手,认认真真地写:“不过是一方砚台,扬州盛产,不妨事的。再买一台送你,可好?”
写完,她不知怎的,忽然垂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神情。
粉面转向门外,盼着风再大些,好吹散面上蒸腾的热意。
贺光几乎不假思索,脱口道:“有何不可?倾月送我的心意,这一次,我必好好珍惜。”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温柔的郑重。
梁倾月心头一跳。
“好好珍惜”这四个字,从眼前人噙着笑意一字一字清晰郑重吐出,只是未免太过直白了。
她想起那些泛黄的信笺,贺止的字迹永远清隽端方,语气永远温和含蓄。
他从不写这样浓烈的话,从不越界半步。八年通信,他连“思念”二字都极少说。
她悄悄抬眸,无声看他一眼。
他眼底酿着笑意望她,薄唇轻扬,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温润中藏着几分疏离。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衬得他丰神俊秀。
梁倾月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怪异,像水面的涟漪,没荡几下,就平了。
她暗暗责备自己:站在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贺止,不是信纸上的墨字。
八年不见,人总是会变的。他待她这样好,她怎能疑心?
她将那点疑虑妥帖地收起来,弯弯唇角,算是应了。
从铺子里出来,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倾月姐姐!倾月姐姐!”
梁倾月回头,只见梁叔父家的小公子梁甫之。
他才年方十二,生得眉清目秀,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还跟着堂姐梁倾芳。
梁倾芳年长倾月两岁,早已出嫁,这回专程赶回娘家送嫁。
她生得明艳大方,性子爽利,见着贺光也不怯场,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梁倾芳暗自瞟一眼贺光,笑着便凑到梁倾月耳边,压低声音道:
“月儿,我听说扬州城外有座积云寺,香火极盛,求姻缘签最灵验了。你都要去长安,要不要去求一支,不去岂不可惜?”
梁倾月闻言眨动眼睫,下意识看向贺光。
贺光听见,点头应允,音色清越道:
“早就听闻扬州风物佳丽,积云寺更是百年古刹。既然倾芳姑娘有此雅兴,一同前往便是。”
他唤“倾芳姑娘”时,目光不经意间转向梁倾芳,似是在询问该如何称呼。
梁倾芳会意,笑答:“公子唤我倾芳姑娘便是。”
贺光含笑点头,又看向梁倾月。
梁倾月垂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一行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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