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一过,县城的大小商铺就陆陆续续开门迎客,年前布置的灯笼、对联还未撤下,红红火火,倒显得格外热闹。
柳满月等人跟在瘦高牙人身后走在街道上,看着从两旁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不由对即将去到的铺面生出些期待。
牙人一瞧他们脸色,心中也有了点儿底,乐呵呵道;“怎么样,没唬人吧?在这儿盘个铺子,绝对不亏的,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过路呢。我带你们去瞧的这处,那更是没话说,临街还靠河,位置一顶一的好。可多人打听呢,您几个这还是赶早了。”
“外面是还不错,”柳满月语气平平,“就是不晓得铺子里面怎样。”
“哎哟,那肯定也差不了,”牙人夸张地一拍手,指着前面唯一一家还关着门的铺面,“喏,这儿就是了。才装起没两年,门窗都好着,去岁还新刷过漆,跟新的没两样,短期内不用再费心去换。”
县城靠河的铺面最低都是两层。
牙人所指的便是靠街尾的一双层小楼——青瓦飞檐,门窗皆漆成深栗色,在光下泛着光泽。就是比之两旁的店铺,门脸稍窄,显出几分局促来。
牙人摸出钥匙开锁,推开门后伸手示意众人先进,“这儿原先是家食肆,虽说比不得街头那几家大酒楼,但也算宽敞,楼下摆个五六张桌子不成问题。而且你们开面馆,这桌凳、柜台、包括后厨都是现成的,也不用怎么改动。”
耳听着牙人介绍,其他人早已在大堂四处查看起来。
比预想中的要小,不过也够用了。而且门口还能再摆两张桌子,只要不挡道、不占别家的地,就没人会管。如此算下来,也能容纳不少客人了。
大堂看完,几人又挑起柜台旁的门帘,转到后厨。
三口灶配锅具,碗橱、水缸、案板都是完好的,另有一些坛子、簸箕之类的东西也没带走。而且拾掇得很干净,并没有多少沉积多年的油垢,想来平日里就很注重打扫。
灶房旁边还有两个很小的隔间,稍大的那个是堆放柴火和杂物的,更小的那间就贴墙摆了张仅容一人躺下歇息的木板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从灶房出去,就能看见河,二者中间留有一条一丈远的石砖过道,并不拥挤。原店家还在边上搭了间棚子,里面可以放置恭桶。
县城每天会有人专门沿街收集这些污秽之物,运到城外统一处理,避免脏污水源。
在过道前边则有台阶直接通向河沿,打水、洗菜什么的都很方便。
最后,他们又回到大堂,顺着柜台左手边的木梯登上二楼。
二楼只有三个包厢,桌椅明显比楼下的精致漂亮,而且偏大,应能坐下七八个人,全部靠窗摆放。窗户也都开得极大,一偏头就能看见河上风景和对面的街市。
柳满月将三间厢房看完,心中立马就想出改怎么改造。
他们计划开面馆,包厢便没必要。到时左右两间打通,就放入和楼下一样的桌子板凳,能接待不少客人。
走廊尽头的那间,就改成卧房,晚上可以留人在此住下,既是看守店铺,也能早些为新一天的生意做准备。
各方面都很满意,柳满月就直接问了,“怎么卖?”
“夫人您一看就是个眼光的,这铺子真很难得,要不是原主急着用钱,也舍不得拿出来卖,”牙人是个精明的,知道柳满月做主,就不再去瞧别人,“您若真心想要,一口价,一百二十两,包括所有的桌椅板凳、锅炉在内。”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柳福生咂舌,“一百二十两啊?”
牙人颔首,“这还算便宜的,地段好点儿都贵,再往前长荣街那边的都在一百五往上走呢,就是两百多的也不少。”
柳满月轻笑:“长荣街那里近城中心,来往富户居多,可不是这外围能比。再说这屋里的东西,除了几口铁锅和楼上两张大桌子值点钱,别的并不稀奇,就是那两张桌子我们也用不上。”
“呵呵,长荣街富归富,那终归是少数嘛。咱这儿也不差,靠近城门呢,人来人往的,生意坏不了,一百二十两买了绝对值当。”牙人没那么容易松口,还想再坚持一下。
这时宋砚舟在旁边慢悠悠道,“到别处看看,不急着定下,听说这里闹过事儿,指不定有什么麻烦。而且没个院子不牢靠,井水也要去外面担。”
说着作势就要走,其他人意会,也跟着迈开脚步。
“哎,等等,”牙人话一出口,就知道今儿估计捞不到太大好处,“再商量商量嘛。”
也是他看走了眼,觉着这些人老老少少的,穿着也朴素,年纪大的那几个一瞧就是做惯了苦活累活的,说话也带着浓厚乡音,先入为主就认为这一大家子是好不容易攒够钱就想到城里谋个铺面的老实乡下人。
这类人见识少,对商铺价钱了解不多,性子也比较软和,是最好糊弄的。
牙人还想着今日能宰一波大的,哪儿晓得人家懂的还挺多,连铺子里闹过事儿都打听清楚。
牙行里牙人众多,他因为爱宰客,名声传出去,平日生意都不怎么好。今儿也是赶巧了,才抢到这门差事。改天可不一定还能轮到他,牙人自然不愿就此放过机会,再开口时便坦诚许多。
他们做牙人的都有一张巧嘴,讲起故事来也是绘声绘色。
但剔除那些浮夸的修饰,实际上只是很老套的一个故事。
铺面原主姓吴,在外打拼多年后,回到老家县城和妻子一起开了这家食肆,生意很是红火。他俩有个女儿,容貌甚好,时常会来店里帮忙,一来二去,就被某个有些势力的地痞流氓看上。
地痞流氓献了一段时日的殷勤没能得逞,就想来硬的,奈何这一家子都是有骨气的,那柔柔弱弱的姑娘更是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肯顺从。
店里见了血,引来官差。闹事儿的几个地痞流氓虽然都被抓进大牢,但他们还有其他兄弟在外。这些混混时不时就过来挑下刺儿,骚扰一番,可只要不做得太出格,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谁也不想吃饭的时候被人坏了好心情,来店里的人就越来越少,生意日渐惨淡。吴老板家中也不得安宁,他的女儿本就重伤,又愧疚难当,身子竟不见好转。
夫妇俩哪儿还有心思继续开店迎客,就想把铺子卖了,搬去别处再重新开始。
可那帮混混私下里放出话,谁要是接手这铺面,就是和他们过不去。
有权有势的看不上这小铺面,没靠山的又不想惹得一身骚,这铺子就迟迟没卖出去。问价的是不少,但都嫌这嫌那的,价钱一压再压也没个准话,就等着老吴家哪天撑不下去,捡个大便宜呢。
这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所以牙人一开始就打算没人问便瞒下来,这会儿说着说着自己才有点心虚,最后讪讪道:“这事儿吧,是烦心了点。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老吴家一搬走,那些人也不会再闹,平白得罪人不是。再说衙门的官差都不是吃素的,天天有人巡逻呢,哪儿能真叫他们胡来。”
这些事儿柳满月等人来之前其实就有所耳闻。她老早就想攒钱开个店,前几日楚昭过来拜年,宋砚舟就提了嘴,让他帮忙留意下。然后楚昭便把吴家食肆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夫妇俩一听,都觉得这地方很不错。至于地痞流氓,二人并没放在心上。楚昭既跟他们推荐,就说明那些人不足为惧,至少楚捕头自信能震得住。
能低价买入一套位置极佳的铺面,欠点人情又算什么。于是这才正月初,一家子就急急忙忙跑来找人牙子相看铺面了。
不过心里再淡定,柳满月面上还是愁云满布,用牙人也能听清的声音同宋砚舟埋怨,“这样啊,其实我还挺喜欢的,可惜……”
“一百两,”牙人一脸苦相,“这是人家给的底价,再低真没有了。”
柳满月最后还是又砍了二两下来,以九十八两的价钱敲定。其实她看牙人神色,觉得还能再杀一杀价。但想着那吴家闺女重病,马上又要搬家,正是用钱的时候,就适可而止了。
九十八两能在此地段买下一栋双层小楼,已经很划算,平日里绝对没这样的好事儿。估计还没等他们听到消息,就被人高价抢先拿下。
和牙人谈妥,接下来就是去找吴家签契。
吴老板听说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给出的价钱还比他心中底价高出些许,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当场便写下契书。
又找出地契房契和钥匙,同众人一起到县衙登记。
眼看宋砚舟和官府的人很是熟络,吴老板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踏实了。他们一家都是本分的,虽急着甩开麻烦,却也不想因此牵连无辜,接手的人能应对那帮无赖自然最好。
带着印有官府红章的契书再次回到双层小楼,每个人都很高兴。
宋雪宁更是在楼梯跑上跑下,没一刻消停的。先前是有外人在,她又知道爹娘在谈大事儿,不敢捣乱,这会儿只剩下自家人,当然不用继续“装模作样”啦。
“娘亲,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再次从楼上跑下来的小孩扑进柳满月怀里,抱着她的大腿,双眼亮晶晶地发问。
在她的小脑瓜里,房子就是用来住人的,这会儿还在发愁要是爷爷奶奶、舅舅舅妈等等都搬过来,该怎么住得下哟。
柳满月看小孩笑着笑着又皱起脸蛋,也不知又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很有耐心地解释,“是要卖东西了,就做你喜欢的鱼丸面,不过偶尔可能会在这里过夜。”
“卖东西?”小孩儿抬起头,又兴奋了,“那是不是就能赚钱,收铜板啦?”
她和小伙伴们玩过家家,就有做菜卖出去呢,只不过收到的银钱都是树叶和石子,没有铜板。
柳满月点点头,就听小孩儿好大声地喊:“我要做大掌柜!”
“还知道大掌柜呢?不错不错。”
“小糍大掌柜,给我切二两牛肉,一壶好酒来。”
众人被她逗乐,纷纷配合着小家伙扮演起食客和店小二。
嘻嘻哈哈地玩闹一阵,大家才说起正事儿。
柳满月一指大堂的桌凳,把自己最开始的构想说出来,“楼上的包厢没必要留着,那几张大桌也不要了,全换成和下面一样儿的。”
吴老板忙着谋划搬家的事儿,没心思处理这些,不管柳满月想不想要,店里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卖给他们了。
“就吃碗面,确实用不着隔起来,敞敞亮亮的挺好。新的就在县城找人做吧,这么大,老远从村里运过来不划算。”柳福生心里欢喜,话也多起来。
“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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