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老爷守在榻边,还一直......用夫人的名字唤我。”
虽然已经是好些天前的事情,晓梦此刻再回忆起万芳林那偏执到疯魔的眼神,还是起了一阵恶寒。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亡命的赌徒,一旦被告知失去了全部身家,就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她一起去死。
晓梦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下了薛未央的身份,还以为是自己莫名与夫人换了魂,可当她总算将万芳林糊弄过去时,她才发现,镜中倒映的依旧是自己原本的样貌。
“所以,你为了活下去,假装自己就是薛未央?”唐柔不解地拧紧了秀眉,“可他为何会坚信,你就是薛未央呢......”
林棹月方才在路上只囫囵听了个大概,如今细细听来,也觉出了不妥。“说不定,与她喝下的那碗汤药有关?”
晓梦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后来我偷偷找过好几次,那日老爷给我的药方却不翼而飞了。”
“看来,这是八九不离十了。也许万芳林用了什么法子,试图将薛未央的魂魄牵引到晓梦体内,就是过程中不知出了什么纰漏,导致晓梦正常苏醒,而薛未央却香消玉殒。”
注意到唐柔的沉默,林棹月好奇地问道:“不过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神药,能调换生魂,甚至起死回生?就好比......金蝉脱壳。”
唐柔不置可否,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药奁,似乎有些出神。“自上古神农尝百草以来,无数医者上下求索,研制出的药方不计其数,也许在那些古方里,的确有这样的神药昙花一现过。只是奈何人心不古,天道无情,当中绝大多数都已经佚失,我自然......没见过。”
神药?佚失的药方?林棹月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灵光乍现,伸手探入怀中。想不到万芳林这个病怏子还颇有风骨,不仅没有昧下她的佩剑,甚至连衣物里的东西都没有检查。
她炫耀似的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在唐柔面前一晃:“那若是传说中的鸣蝉草药方重现于世,不知唐神医可有把握复现?”
唐柔一怔。她借着烛光,认出了扉页上的印章。是万家的医书无疑!而那“万”字之下,细细瞧去,似乎还隐约透着另一个被水洇开的字迹。“这是......”
林棹月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也算是物归原主,唐神医可得看仔细了!”
临安城外。
许晋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自己是被一阵惊惶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大堂的座位上只剩下他一人,掌柜好心替他留下了一盏烛台未熄。
就在一片昏暗中,他看清了楼梯上的那个人。是那位大哥。他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他的面庞被汗水映得发亮。方才正是他匆匆下楼,却没想到客栈大堂里还有人正在睡着。
“你怎么了?”许晋察觉事情不对,顾不上大哥眼底尚存的敌意,关切地走上前去,谁知还未靠近,大哥就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吼道:“别过来!”
许晋吓得缩回了手,只见大哥如同躲着什么疫病的源头似的,硬是错开身从他身侧下了楼。大哥一头扎进了后厨,往灶台下面塞柴生火,丁零当啷地烧起水来。这大哥的手法相当生疏,好几次都因为添柴添得太勤,反而把火扑灭了,腾起阵阵黑烟。
许晋不敢作声,悄悄看了眼二楼,见他们三人待的屋子房门半掩着,便趁大哥不注意,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倒是亮着一点烛火,两个小孩挤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小弟?”许晋小声唤了一下,无人应答。他壮着胆子,靠近了床榻。
时近小寒,屋里又没生炭火,窗缝里不时钻进一丝寒风,许晋打了个寒噤。他看见床上两个孩子额发已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作一团,却还是紧紧蜷缩在棉被中。
这场景太过熟悉,以至于许晋生出一丝恍惚的感受,仿佛他又回到了六岁那年清晨,掀开被褥,看见的是父亲湿透了的冰冷身体,和爬满躯干的恶臭脓疱。
许晋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床棉被。
“你在干什么!”
一盆滚烫的热水被摔在了地上,一只比水还烫的手牢牢钳住了他。
“我……”许晋哑口无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举动。
那男人也不废话,将他一把推出了门外,自顾自地蹲下身捡起了水盆。他随手扯下两块碎布,浸在热水里挤干了,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
“毛头,刺宝,你们别吓大哥。”
浪人轻声嗫嚅了一句,将温热的布块贴在了他们潮湿冰凉的身体上,又用被沸水烫伤的手紧紧捂住了他们的心口,静静感受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那个……能让我看看吗?”
浪人温柔的眼神瞬间透出一股狠戾:“还不滚!”
许晋哆嗦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挺直了腰背。“我……我能救他们。”
顶着浪人仿佛能杀人的目光,许晋深吸一口气,捋直了舌头:“我六岁时见过这种疫病,我有法子可以让他们撑到城门打开的时候,只要城门开,他们就有救了!”
见浪人的神情松动了一瞬,许晋立马顺杆儿爬,重新凑到了床榻边,可当他看到被褥之下两个孩子身上的脓疱时,还是愣在了原地。怎么会......真的与当年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当年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只知道摘些野草编成花环,逗病榻上的父亲开心。许晋强行摒弃了心中荒草般的杂念,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套银针。“现在,我需要更多热水。”
他不再理会浪人的反应,聚精会神地施了第一针。毛头全身一痉,随后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浪人不敢再揪住许晋的衣领,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杀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手持银针的许晋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冷静地判断着下一针的位置,闻言也只是淡淡道:“好啊,那你现在就可以给我们三人一起收尸了。”
浪人啐了一口,到底还是端着木盆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曙色破,夜消融。
就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也不知浪人上上下下跑了多少趟,木盆里的浑水越来越清澈,许晋额头上的汗珠倒是越来越密。
浪人的态度已然恭敬了起来,还有余裕替许医师擦了擦汗。“多谢。这一盆热水打完就足够了,城门已经快开了吧?”
“是,时辰快到了。”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憋出了一句小声的“谢谢。”
最后一针拔出,许晋终于松了口气。平生第一次独立治病救人,就遇上了六岁时遇到的疫病,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的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于,实现了儿时的夙愿。这一套施针排毒的手法,自从唐柔当面教过他后,十年来,他一刻也不敢忘。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在一遍又一遍地,将这套针法用在父亲身上,可父亲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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