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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追敌

靖北平宛,漫天黄沙。

顾昭勒住缰绳,胯-下战马焦躁地刨蹄,打了个响鼻。

一具具焦黑残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大片秃鹫发疯般四处俯冲啃食内里湿肉。远处被火烧了一半的茅屋此刻还在冒着滚滚黑烟。

焦糊味与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钻进顾昭戴着的黑色面巾里,呛得她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正值秋高马肥,北厥打草谷的骑兵又来犯边,以往靖北军铁蹄所至,向来让敌人有来无回。可这次不同,顾昭紧紧握住缰绳,心口发紧。

队伍最前方的军使翻身下马,武靴踏碎一块烧得发黑的木头,秃鹫听到动静,扑的一声衔着肉飞旋上天。

对方冷眼扫过被秃鹫啃了一半的尸体,声音近乎冷漠道:“打扫战场,厚葬百姓,他日与北虏对阵,老子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顾昭记得他,对方姓钟名进,半月前从顺州营轮调来临州营。前些时日她因府中琐事屡次缺席演习操练,军中不可无军纪,这才自请受罚,编入对方下属的马军中。

此情此景,她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抱拳道:“军使,北虏应当还未走远,不即刻追击么?”

“我们尚不知北虏来了多少人,贸然去追只怕得不偿失,此事宜回营从长计议。”军使盯着不远处沾了血的稻谷,缓缓道。

顾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具无头尸体倒在稻谷旁,地上血迹鲜红刺眼。

一股怒火从她胸中腾的燃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断壁残垣,满地尸骨。百姓无辜惨死,而敌人甚至还未走远。她不明白,此时不追,还要从长计议什么?

“从长计议?”顾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难道等他们回了北厥,我们靖北军再恭恭敬敬送上战书么!”

钟进被呛得一噎,这才抬眼仔细打量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昭握住长枪。今晨顾戊带她和十名玄衣都来营中时,钟进瞧见她,也是这么个眼神。随后顾戊被他拉到一旁,两人嘀咕了半天,等对方回来时,脸色尴尬。顾昭看在眼里,心知钟进八成没问出她的来历,此刻越发觉得她走了什么来历不明的路子。

“尚不知敌人人数,便要我的兵去白白送死?”钟进盯着对方按住长枪的手,脸色铁青。

“那便让平宛百姓白白死了么?”顾昭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她上前两步,直直站在钟进面前,抬头凝视,一字一句道:“为将者,难道不应以保护百姓为己任吗?”

“你——!”

话音未落,顾昭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喊道:“玄衣都,随我追敌!”

未等钟进反应过来,十人已如离弦之箭,随顾昭冲了出去。

平宛是临州下属的一座县城,翻过边墙,沿着河流一路追击,穿过河道后,河岸对面是一片起伏的荒原,荒草没过马膝,在风中簌簌作响。穿过这片荒原,便快到北厥地盘了。

“停。”顾昭抬手。一骑跃下,将耳朵紧紧贴在地上,凝神听了片刻后抬头:“大娘子,他们已停下。大概在前方五里左右。”

这会儿都是自己人,也都知晓顾昭是节帅的长女,便直接按府中称呼叫了大娘子。

顾昭手一挥,众人纷纷下马,将马匹简单拴在隐蔽的荒草丛后,沿着北虏人留下的踪迹,借着暮色悄然包抄。

夜幕降临,风里羊膻味渐浓,顾昭拨开半人高草丛,瞳孔一缩。

百余名北虏人在篝火旁围坐,甲胄半解,刀弓散放在一旁。篝火上边还架着几架烤全羊,此刻正滋滋冒油。远处,二十几名妇人被缚成一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名北虏人持刀看守。

大概是觉得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北虏人彻底松懈。篝火映出他们粗犷的脸,其中一人未脱甲胄,头上戴着铁质头盔,中间嵌着一颗硕大宝石,顾昭猜测,应当是领头者。

领头者不知向手下交代了什么,不一会儿,远处被看守的二十几个妇人便被士兵像牲口般拖拽过来,粗野笑声和妇人呜咽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风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昭皱眉,朝一旁玄衣都无声地打了几个手势。

玄衣都心领神会,十人默契无声分成三组。两人搭弓射箭,三人朝看守而去。她独自带着剩下几人死死盯着面前的北虏。

就在这群人还想继续为非作歹的当口,她们猛地从草丛中一跃而出。

“趴下!”顾昭对着那群妇人大喊一声,随即与北虏人缠斗在一起。她长枪直出,捅进一人心窝,枪头连着肉拔出,顺势刺向另一人咽喉。

这群北虏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大雍的精兵悍将追过来,一时措手不及,有人慌忙穿甲胄,有人仓促间拿起兵器开始厮杀。

顾昭瞅准间隙,穿过前方的小兵,直奔领头人而去。

领头人刚拔出弯刀,刀锋还未扬起,顾昭欺身而上,一枪挑去他半截手臂,鲜血顿时喷溅。对方惨叫声尚未出口,第二枪朝脖颈斜刺,头颅落地。

“首领死了!”不知谁用北厥语喊了一声,余下北虏吓破了胆,开始四散奔逃。高处两名玄衣都用嘴模仿出马蹄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黑暗中,逃窜的北虏以为大雍追兵主力已到,顾昭此时扛着长枪,一脸气定神闲:“缴械者不杀。”

有几十人听到这话,立马扔下手中兵器跪地。另有几个胆大的试图逃跑,高处两名玄衣都射杀了数人,但还是有寥寥几人趁着夜色逃远。

“追么?”下方一名玄衣都问道。她的手臂方才因躲闪不及被北虏划了一刀,此刻汩汩冒着鲜血,袖口已经被浸-透。

顾昭视线落在对方的手臂上,又环顾四周,其他几名玄衣都多少也带着伤,好在都不致命。她冷声道:“天色已晚,不必再追。包扎好伤口后,死人脑袋全割下祭平宛百姓,俘虏拖回大营。”

听到平宛两字,一旁趴着的妇人们这才缓缓有了动静,高声痛哭,全无劫后余生的欣喜。

顾昭见状胸口发闷,命人把她们扶起来,解开手上绳子。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诸位放心,我今日在此立誓,此血仇,我们靖北军必报!”

此地离北厥地盘非常近,为防止逃回去的人报信,引来围攻,趁着夜色,顾昭留下一半玄衣都悄然护送这群妇人回安置地,自己则带着剩余几人拖着俘虏快速回军营复命。

此战她与这十名玄衣都一举击溃敌军百余人,斩首数十人,砍下敌将首级,还救了二十几个百姓。趁着节帅还在临州营,自己必然要去对方那好好参这位钟军使一本—平宛护防不力,甚至还怯战避敌,贻误战机。

戌时一刻,夜色初合,临州大营。

顾昭刚下马,顾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连滚带爬跑过来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总算回来了!”

顾昭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污,一双桃花眼却亮得出神,她瞧见顾戊,直接将后肩挂着的染血包裹一扬。

顾戊本能一接,结果与那死人头颅来了个面对面,脸唰的一白,嘴巴翕动半晌,最后才勉强道:“幸好…幸好你将敌将斩首,也算立了功。”

顾昭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久未上战场,竟被一颗死人头颅吓破了胆,勾唇打趣道:“出了什么事?竟让我们戊小郎君如此大惊小怪?”

顾戊见对方还有心情玩笑,顿时臊眉耷眼:“节帅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你公然违令,目无军纪。若你回来,要鞭杖伺-候呢!”

顾昭听闻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姓钟的目无百姓,胆小如鼠。她没让节帅夺了他的临州军使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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