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怀真正和詹宁激烈吵嘴,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例行问话?”她问詹宁,说着迈出一步,粉白罗裙漾起了孔雀尾屏一般的弧度,额间金钗亦嚣张地晃了起来。
一抹金色翩然入眼,仇笑生被晃得失神一瞬,下意识想撤开少许,却已退无可退。
“詹宁!”时怀真猝不及防提高了声音,“你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尊长?
她一个草包公主,竟也敢以尊长自称?
詹宁心底一声冷嗤,心想,要不是看在她手握御灵龙符的份上,他才懒得同她虚与委蛇。
想到御灵龙符,詹宁咽下心中气恼,面色终于恭谨了几分。
“公主,我乃玄清山七大首座弟子之一,山脚既有邪祟出没,查探异动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何来目无尊长一说?”
“那我问你,你说仇笑生同邪祟勾结,可有确切凭证?”
“我——”
“你什么你?他是温弘光用破妄明心镜探查过的人!”
破妄明心境,非但能映照心魔,亦可辨得人心澄澈。
温弘光身为一宗之主,素来以传承正道清誉为己任,假若仇笑生当真与邪祟勾结,破妄明心境一照,邪气骤现,怕是根本都走不出苍峰狱。
这也是时怀真最终敢把人往竹海带的根本原因。
苍峰狱那一遭让她知道,至少眼下,仇笑生同什么心魔啊邪祟啊之类的毫无干系,只是个在西院打杂的寻常少年。
“……”
詹宁自知理亏,时怀真见状,盈盈一笑:“你连温宗主的破妄明心镜都不放在眼里啦?那可是他的本命法器,你如此这般行事,可不就是目无尊长?”
“对啊!”
若柏忙不迭帮起了腔:“詹宁师兄目无尊长!詹宁师兄目无尊长!”
“……”
“说得对!”
时怀真不计前嫌同若柏击了个掌。
话毕一转头,正撞上仇笑生微昂着头、沉沉望向她的目光。
视线无声交汇,仇笑生先一瞬低下头去,长睫安静覆落,在眼下笼出了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时怀真紧跟着也扭过了头,心想,虽说有刻意卖人情的成分在,但不管怎样,她也是在帮他说话。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拿眼睛瞪她,真是不识好歹。
詹宁被噎了一回,再不多话,视线往前一点,落在了仇笑生手中、那把不同寻常的长剑上。
那可当真是一把好剑。
却归属于一个凡人,真是可惜。
詹宁死死盯着那剑,想起了鸿蒙石上的几句预言。
看着看着,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甘,越发替宗主感到心痒。
温弘光亦是剑修,整个玄清山、乃至整个琼州大地,无人不知他生来具有一副剑骨,正是鸿蒙石预言上,能斩破天门的那个人。
天门遁隐已有多年,鸿蒙石曾有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把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届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无奈,宗主兜转多年,始终寻不到传说中的赤色奇剑。
而眼前这把、这把名曰血缚剑的长剑……
詹宁喉头轻轻一哽。
早在那夜西院事发之时,他就见过这把剑了,狂喜之下,当场就把它给缴了。
然而翌日,他想将剑献给宗主时,长剑竟倏然脱控,一举跃起飞出执律台,又连下七层飞进苍峰狱,悍然斩断了牢中铁索。
想起眼前这瘸子经受过破妄明心境的勘验,詹宁胸中竟倏而腾起一股烦躁。
假若他当真与那邪祟有勾结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就能把他重新压回苍峰狱,再一次,名正言顺缴了他手里的剑。
毕竟宗主清傲,从来不愿夺人之物。
纵是那天,他也在苍峰狱里见到过这剑,眼里却只闪过一瞬短暂的失神,连一句来处都不稀得问起。
枉他还费了番脑筋,灵机一动称那剑为邪剑,想让宗主带回映雪殿去。
“詹宁师兄?詹宁师兄?”
詹宁正暗自出神,朗朗童音忽然入耳。
他一低头,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叱骂他目无尊长的小灵芝精,此刻没事人儿一般扯起了他的衣袂。
“詹宁师兄怎么不理会人?我家公主在问你话呢。”若柏面色一板,刻意压低了嗓音,“这邪祟是哪儿来的?又有什么目的?你既说是职责所在,想必已经探查清楚?”
“那是自然。”
詹宁咳了两咳,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钉在长剑上的目光。
“既是人皮所化,自然也是冲着人皮来的。”
提及西院邪祟,他并未有所保留,细细讲起了连日查得的发现。
原来那张凶神恶煞的人皮,并非外来物,就是从这山上坟塚里爬出来的。
玄清山千崖万仞,险峻异常,唯有一座背风的崖坳,地势平缓,能避开山顶的罡风和山脚的湿气,名为落霞崖。
落霞崖三字,诗意非凡,却是一片坟塚林立的地盘。
埋葬着的,便是历年参选宗门弟子擢选大会时,于试炼中殒命的人。
昨日,几个夜巡的弟子去塚间探查过一番,确有一块坟不同寻常,邪气森然。
看墓上的姓名,死去的李氏为一男子,死时年逾三十。
那李氏全名李志,虽未通过擢选入得内门,玄清山不少弟子亦对他有印象。
只因他性子邪戾非常,曾在试炼中枉顾规矩对同侪下手,过程中更是色胆滔天,见得一女修容颜俏丽,急逞凶顽,预行不轨。
熟料自不量力,被当场反杀。
“此般人品低劣之徒,玄清山竟还替他收尸立塚?”时怀真冷着脸打断了詹宁,满心不忿。
詹宁闻言,神色平静:“我也是奉命行事,宗主有训,人死灯灭,前尘善恶都随肉身陨去,自当允其入土,不使魂魄无依。”
宗主有训?
那便是温弘光的意思了?
时怀真笑了。
那般宵小奸徒,温弘光都记得人死灯灭,不使魂魄无依,差座下弟子替他在落霞山挑了处地界,收尸立塚。
然而上辈子她死之时,树倒猢狲散,偌大的清幽殿冷寂非常,他又何曾记得替她收尸?
若柏和她身边仅剩的两个宫女,一铲一铲掘土封坟,给她立了个无人塚。
塚立好后,他才姗姗来迟,非但不祭拜,反倒一言不发凿乱了碑文。
也没能救下死于不测的若柏……
时怀真心里涌起了好大一股自责,只暗暗盼望滕武能有收获,早日带回解除寐情蛊的法子,好叫她同温弘光彻底两断。
一想起寐情蛊,她就心烦得要命,愈发感怀前世活得糊涂,喉头用力一哽,才不至于当着詹宁那狗腿子掉下眼泪,然而一扭脸,忽感身后有道视线胶着。
她顺势回头,只见仇笑生黑发散乱,毫不避讳同她目光相撞。
他长指轻托着半边面具,另一手拿剑撑着身体,有那么一瞬,视线竟如化不开的浓墨,牢牢锁在了她泛红眼尾。
“看什么看?”
方才在屋外,她可是透过传音筒,当场抓到了若柏和仇笑生说她的坏话。
时怀真眉眼瞬间笼上一层薄怒,瞪他一眼转了回去。
“公主。”詹宁继续讲了起来,“不过宗主差人将其送进坟茔,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原来破妄明心境下,温弘光观得李志心性至邪,纵使死后,周身都笼罩着极其强烈的阴煞之气。
此等阴煞之人,正是天然的引邪之器。
往往,令远近邪祟蠢蠢欲动,妄图借助那副天生纳煞的皮囊,脱胎进阶,增长道行。
温弘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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