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弯着腰,呼哧呼哧喘气,眼眸被雨水浸得睁不开。她恍惚望见陆谨言缓缓向自己走来,陆凌幽则立在原地活动筋骨,而那少年始终以背相对,陆龙早躲进了一处土屋内。
她直起身,侧头回望。雨中红伞屹立,白衣女子仍是裙摆微扬,伞将她上半张脸遮的严实,只见她抿唇浅笑,曲调再次唱响,尖声刺耳。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地面的死尸陡然睁眼起身,方才断了四肢的人竟也自行复原重生。几人摸不清状况,惊恐得瞬时贴在一处。
陆凌幽忍不住对白衣女子破骂道:“妖孽,休要故弄玄虚戏耍我等!”
宋嫣望着她,低低地唤了声:“姐姐?”
白衣女子鞋尖轻抬,步子迈得极小,慢慢走过,那地面便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脚印。
陆谨言拉开剑鞘,剑身一亮,油纸伞的绯红转投至那半截剑身。
三人目光死死锁在白衣女子身上,不敢挪动半寸。白衣女子缓步自几人身前走过,没有停留。
与那少年擦身而过时,她微微将伞柄倾斜,雨水便顺着伞滚滚流至少年身上,随后径直走入复生的人群里,口中仍然哼唱着曲调。
人群也尽数调转躯体,如同受她牵引的傀儡,寸步不离紧随其后,直至黑压压的人影消失在雨雾中。
但听啪嗒一声,宋嫣攥着的竹棍脱手坠地,陆谨言忙伸手扶住她双臂,急声道:“阿嫣,怎么样了?”她身子软塌冰凉,双眼迷蒙失神。
陆凌幽抬手触了触她额头,猛地缩手,忧心道:“小师妹额头滚烫,怕是淋雨受寒,发起高热了!”
陆龙闻言着急忙慌从屋内钻出,来到几人身侧,见宋嫣脸颊烧得绯红,不由得垂下头来,失落的盯着她的眼眸说:“嫣师姐,你心头难受吗?”
宋嫣闻见耳畔絮絮叨叨,当即伸手一探,堪堪扶住陆凌幽的手腕,身子借力向前一撑,犹像似醉非醉。
“我没事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快离开吧。”转而往四周瞧,喊道:“我的仆从呢?”
陆谨言听她一言便知其心中作何打算,立时出声劝阻:“小师妹若是走不动了,便让师兄背你。”说着,将要打横背她上身。
那少年哪知宋嫣口中所唤的便是他,只是感到她体虚身弱,仿佛有道无形的线缠绕在少年的身上,一点一点往他眼中人身边拉扯。
宋嫣在模糊的雨雾里抓住少年湿润的手腕,又一把推开陆谨言,对那少年说道:“你!背着我,且……不许旁人碰我……”
话音未落,整个人软得像摊烂泥,直直朝少年的怀中扑去。少年此刻感觉到好像有人放了一架鼓在他胸口,砰砰砰砰,不停歇地击打。
陆凌幽根本不敢转头看陆谨言,赶忙从一旁帮扶住宋嫣,对少年说道:“既然小师妹让你背她,那你便好好履行仆从的职责。”
似觉差了些什么,立刻补道:“记住不可对她有非分之想!”他一鼓作气把宋嫣送上了少年的脊背,喝道:“背稳了,可别给小师妹摔了!”
宋嫣双臂揽过少年的脖颈,转瞬抱紧了几分。
少年笨拙地抓住她的腿,用力往身上送。温热的气息不断打在耳畔,一轻一重,搅得他心中鼓调纷乱,身子微微发热。
陆凌幽为了几人能够平和相处可是操碎了心,已然分不清覆在额间的究竟是汗还是雨。
陆谨言沉声道:“先离开此地吧,方才那些人太过诡异,若是他们折返回来,你我皆不是其敌手。”
陆凌幽回想起死尸复活的画面,不寒而栗,“不知那女子到底使了什么邪术!”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背后忽地响起嗖嗖嗖的声音,陆谨言脚下发力,快速拔剑回身,挡下径直朝几人飞来的箭矢。
铮!铮!铮!数支利箭接连被剑身截断坠地。
放的第一批箭意在替来人立威,震慑住歹人,目的显然已达成,身披蓑衣的弓箭手完成任务齐齐向后撤退。
便见为首的身着官服外罩哑光油绢雨袍,立在随从撑着的一把玄青色大油纸伞之下。
身后侧方的捕快个个头戴圆顶雨笠,身披黑漆油布雨衣,雨珠顺着笠檐、衣摆滚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胆小的陆龙被折腾得一惊一乍,说不出话来。
阵仗摆得如此之大,陆凌幽亦尚未从方才的一幕中走出,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忙低声询问身边人:“大师兄,你可识得眼前此人?官居几品,在何地上任?”
话音未落,从队伍后方走出位弓背驮腰的老者,战战兢兢上前走至那身着官服男子身侧,抬手指着几人,声音颤抖:“大人!定是他们几人血洗了草民村子里的人!
官服男子轻抬伞沿,面色深重,视线沉沉落至陆谨言身上,对那老者淡淡说道:“依本官所见,事情定有蹊跷。”
很显然陆凌幽问出的那个问题,陆谨言甚至不用回答,只因答案已写在了那位大人的脸上。
陆谨言拱手一礼,垂首朗声道:“草民见过许大人。”念及高热不退的宋嫣,他恳切开口:“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许大人相助!”
许大人眉峰一拧,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不轻不重:“你且说来。”
陆谨言侧身将少年拉至前方,许大人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其背上的宋嫣,少女脸颊烧得通红,唇色泛白,有气无力。
“我师妹淋了雨,此刻高热难熬,浑身上下冰凉虚软。”他躬身再揖,姿态谦卑,“还望许大人开恩,允她乘坐随行马车,草民几人甘愿随衙役徒步,待到了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若许大人有话要问,草民几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大人此刻虽未表明,但其与陆谨言却是旧识。
自然知晓他不会做出屠村,再剥皮挖肉此等惨不忍睹的行径,可纵使如此,也不能就这般轻易放走他们几人。
倘若此事传出去,日后百姓便不会再信他这扬称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沉吟片刻,他抬手吩咐身侧一名身着常服、未带雨具的男子:“泽廉,将本官马车腾出半边位置,容这名女子乘车避雨,派两名捕快随车看守,寸步不离。余下二人随队伍徒步押送;再增派人手封锁整座村落,仔细搜查,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说罢,他看向陆谨言,神色说不出是怒是忧。
那名唤泽廉的男子垂首躬身应下,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打湿,却半点不见瑟缩,当即转身分派人手。
诸事安置妥当,许大人转头看向连夜赶路前来报官的老者,温声开口:“你便随我们一同回县衙吧,放宽心神,本官定会缉拿真凶,还你们全村一个公道!”
老者闻言连忙弓着驼背深深作揖,褶皱的眼皮下挤出两行泪水,点头道:“有大人这句话,草民心里便踏实了!”
泽廉领着留守的捕快留在村内及附近搜查,余下一众衙役簇拥着马车,分别安排一人贴身随行陆谨言四人。
连夜行来,雨势不减分毫,山道两旁草木被雨水打得弯折,四下只剩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泥洼的咕叽声响。
车厢内,宋嫣靠着车壁,额间滚烫,玄色披风下遮掩下的身子时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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