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莲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才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奚林芳清楚。”
朝九宁摇头,恐怕奚林芳都不一定清楚。
不过世上之人何其之多,有生得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奚家追杀你,是为了夺你的目魄?”
司莲道:“父亲挖了我的左目,送给了我的兄长,他们都说,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我不愿被囚禁,便杀了本家长老,逃了出来。”
短短两句,朝九宁即已窥见其中惊心动魄。
她虽非出身世家,但也听闻过,修仙世家规矩森严,本家长老皆出自嫡系,地位尊崇。
杀嫡系长老,是重罪。
可这少年不仅敢杀,还杀成了。
朝九宁见到司莲时,他伤成那副模样却还竭尽全力护着一颗蛋,又拼死替她挨了一击,明明是个心软的良善少年。能将这样的人逼到这般境地,这奚家是有多不做人?
且那明鬼目魄千年不世出,拥有目魄的人不被世家供着,反而挖他目魄将之追杀至此,是这百年后的奚家死得只剩些蠢蛋,还是这个世界已然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朝九宁歪头看他。
细看之下,少年右眼的瞳仁愈发深邃,像是没有半点星光的黑夜,却隐于月光的照拂。若是双完整的眼,不知会是何等风采。
可如今这只仅剩的黑瞳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死气。
在白水山时朝九宁便觉得,这少年并不如何顾惜自己的性命,对敌之时动辄拼命,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然他又分明拖着一身重伤撑到了现在,若没有求生之欲,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样矛盾,实在叫人费解。
“最后一个问题。”
朝九宁问:“你有钱吗?”
司莲一时没有跟上朝九宁的思路,右眼中透出一丝茫然。
“星石、星币,再不济,银稞铜板也行。”
朝九宁问:“有吗?”
司莲张了张口,愣了会儿才摇头:“没……”
也是,朝九宁在替他上药的时候,连个乾坤袋都没瞧见。
朝九宁叹气:“可惜了,当时没留下那人的尸体。”
那个二星修士身负命火,是世家亲信,身上定有不少好东西。修炼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朝九宁现在样样都缺。
朝九宁从怀里摸出那根苍琅鹰羽,同司莲道:“蛋是你护的,这东西本该归你,但我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命,你既身无长物,这东西能否交给我?”
司莲道:“本该如此。”
当时若不是他拉住朝九宁,有心将蛋托付,朝九宁也不会卷入后头的事。
朝九宁又道:“苍琅鹰羽适合做飞行法器,此事交给我,待法器完成,我们便离开这儿。”
司莲闻言却是一怔:“我……们?”
“嗯,我们。”朝九宁冲他挥手,“命火痕还在这儿,要被奚家的人看见,我也逃不了。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两人行路总比一人好些,不是吗?”
司莲低眉:“你救了我,按理,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可我自己都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若说将之交予你,怕是要将生死的重量都压在你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朝九宁一愣,不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他年纪轻轻,心思竟已是这般老成,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事物本质,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朝九宁同他提起之前那个剩了半口气逃走的二星修士。
“那人既已逃走,对你对我便都是隐患。”
“所以,不是你将生命的重量压给了我,而是我们能互担彼此的分量。弱者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那就变强,是生路还是死路,总要走了才知道。”
司莲陷入沉默,目光却隐隐颤动。
朝九宁也不催他,只等他理清思绪,慢慢答了一声:“好。”
朝九宁这才满意,掀了帘出去,到院中用草木灰将碗筷洗了,再用洗碗水去浇小油菜。
土里还残留了几缕黑线,被朝九宁支使着松土。黑线努力地拱着身子,抛弃了作为明鬼目魄衍生物的尊严,拱得活像条蚯蚓。
修行者皆知,要开星象,必须先用星力贯通星脉,星脉才是决定星象至关重要的一环。
朝九宁重塑星脉,从无象踏入修行,意外开启了三大星象,但依旧只是个例。
可这明鬼目魄,却能直接略过星脉,让司莲以星脉被废之身动用星力,甚至为朝九宁所借运转地灵术,其间奥妙不及细想便已叫人心惊。
朝九宁蹲下身,摸了摸小油菜的叶子。
再悉心呵护的小油菜也是要下锅的,朝九宁不是活菩萨,只是还没想好,屋里的那棵要怎么个煮法。
***
少年人骨骼清健,不过几日,司莲的外伤便已好得七七八八,嗓子也恢复了。
只是那星脉确已全然废了。
星脉俱废便不能修行,就算有明鬼目魄,修为也再无可能有所寸进,这对一个修士,尤其是如此年轻又有天赋的修士来说,堪称是毁灭性的打击。
然司莲一直很平静。
他刚能下床,就帮着朝九宁到院子里劈柴烧饭,还将一盘小油菜烧出八种做法,朝九宁每天吃的都不重样。
他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什么修炼什么破境似乎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也许,这是因为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或许,他早已心如死灰。
朝九宁则在院中削了一柄木剑。
木是桑木,剑长三尺,薄厚适宜。
朝九宁将削好的木剑扔给司莲,当着他的面绘出星力走向:“用你的目魄按这个走势调动星力,试试劈开你面前的木头。”
图形浮于半空不散,司莲此前从未见过此等运行星力之法,可谓与他所学的地灵术截然不同,然他没有在此时表示疑问,只依言照做。
初时,以司莲现在的状态,他甚至不能完整地将星力走势复拓下来,然他极有耐心,一点点地推进,再将星力运于剑身,院子里传出一下下劈砍木头的单调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杏枝上的麻雀熬不住,歪了脑袋打起瞌睡,风停云歇,就连被迫兢兢业业的黑线都悄悄摊平了身子,钻进土里一动不动。
唯有那木头敲击声,一下一下,好似永不间断。
朝九宁不再看他,闭目运转星力,星府中的玄武星象缓缓亮起,明暗之间星辰流转。
要说朝九宁对地灵术的了解,还多亏了玉乘派中人。
百年之前,朝九宁所在门派天阙乃是东临第一仙门,门中弟子万千,各峰各有所长,几乎涵盖了九大星宿术。而玉乘派则是东临的“万年老二”,每年的仙门试炼都要与天阙派较劲,却是回回败北。
直到两百多年前,玉乘派出了一个极擅地灵术的不世天才,师明瑕。
她将天阙派各峰的精英一一击败,随后扬言要挑战朝九宁。
朝九宁应战,与她从日出打到了日暮。那一日,戚明山上万道剑影照得日月无光,三重鬼火烧尽霞光无色,堪称奇景。
两人打了个平手,也都打出了气性。
自那之后,师明瑕便放话定要与朝九宁争个高低,两人定下十年一回比斗,非死不废。朝九宁面上云淡风轻,却在修行剑道之余,翻遍了天阙派所有有关地灵术的典籍,以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是没想到,师明瑕同她走了一样的路子,竟苦啃剑谱学着将她的剑招拆解,两人硬是逼着对方创出了新的剑法和地灵术式,这般对战近百年,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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