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杳大学没有继续学习传统绘画,反而选择了雕塑专业,北岩也是十分支持,带她亲自拜师。
和北岩多年好友的杜丙玉恰好是美术学院的雕塑系教授,不同于北岩的随性,对学生出了名的要求严厉。
雕塑本就是五年制,课业重而繁杂,宋明杳这几年大多时间都耗在雕塑室里跟泥巴、石膏打交道,尽管她的功底和艺术天赋已经算是极好,但出来的作品却几乎很少得到杜丙玉的认可。
《归筑》是唯一一个得到杜教授许可送去参赛的作品。宋明杳拉开厚重的防尘布,工作室柔和的光线下,女性雕塑侧首咬着笔杆,短发,穿着新式裙,身上的纹理犹如真实的布料,宋明杳之所以想要雕塑这样一个形象,是因为曾经在晏家相册的惊鸿一瞥,女人的相片并不清晰,年代久远,但笑容灿烂,让她记了许久。
北岩跟她说过,这是沈令仪,他父亲第二任妻子,也是晏清殊的母亲。
提起她时,北岩眼底忍不住流露一丝钦佩,在当年的时代,她应该算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沈令仪曾经是地主家佣人的孩子,从小在大院长大,和地主儿子青梅竹马,见她聪明、记性好,字也写得端正,便求父母让她跟自己一同上私塾。主人家不是顽固不化的旧思想,给了沈令仪读书的机会,让她陪读、识字,算是半个家人。
两人朝夕相处,年岁渐长,少年恋爱是真,但到了心爱的人向她求婚的时候,沈令仪却退缩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是下人女,他是地主少爷,门第如天堑,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当时的新派教会女校有jiao员修女看中沈令仪聪明、肯学,性格坚韧,因此,当时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信、争取能够出国的名额,把自己偷偷做工攒的私房全部凑上,只够买一张统舱的船票。
少爷知道她想走,半夜偷瞒着家人来找沈令仪,挽留无果,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却被沈令仪拒绝。她说,我若用你的钱,出去了也还是你的依附,我要自己走出去。
沈令仪说要靠自己走出去,也真的做到了。她只身漂洋过海,吃过不少苦头,在国外学习建筑学。不算是偶然,这是她一生的执念。沈令仪见过太多被房屋、院墙、阶级困住的人,她想造能让人站直、能安居、能自由的空间,造不被束缚的容身之所。
她在异国求学时半工半读,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在事务所做助理,熬得极苦,受尽歧视白眼,却从未回头。
熬了整整七年,才拿到建筑师执照在当地站稳脚跟,后来遇见了同系的外国同学,对方欣赏她的坚韧与东方审美,两人因陪伴与契合结婚。却在婚后数年,因文化差异、工作理念最终和平分手。
她留在海外执业,成了当时小有名气的建筑师,有了自己的事务所。
九十年代国内大兴建设,建筑人才紧缺,国内设计院多次发函邀请,她思虑许久,收拾行李回了国。
她没想过会再遇见初恋情人。
彼时他也已四十五岁上下,经历世事,地主倒台,家宅变迁,男人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早已离异、孤身多年。
再见时彼此都已没有少年的怯懦与身不由己,她体面、独立、有风骨;他是历经沉浮的成熟男人,沉稳、温和,眼底仍留着当年的情意。
两个人迅速走到一起,孩子出生那天,男人给他取名“殊”,说是世事难得,幸好他们辗转半生还是终得圆满。
但只可惜在相守不过十年的日子里,沈令仪在前往在建工地复核结构、勘查地基细节,因为阴雨连绵,临时脚手架年久失修、湿滑泥泞,她一脚踩空,便猝然倒在了她为之倾注一生的建筑现场。
而晏老先生这一生少年时门第相隔错失挚爱,直至中年历经波折才将人寻回,以为往后余生皆可相伴,却不料短短十年便天人永隔,得之太难,失之太快,他心中那口气骤然散了,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沈令仪去世之后他不再过问外事,时常守在她的书室里摩挲着她未完成的图纸,不到五年就积郁成疾而终。
宋明杳仔细端详着经由自己双手捏成的五官,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自己也能够拿捏她七八分的神韵。
晏清殊的长相随了沈令仪年轻的时候。
那些日子宋明杳常常见晏清殊静坐在书室。他降生在父母最相爱的年纪,本该在温情与偏爱里安稳长大,却在他们最爱彼此的时候丧失双亲,作为两个人遗留下的痕迹,晏清殊又在想些什么?
月色淌进窗内,透过门口敞开缝隙渗入皮肤的寒意让她后知后觉。
她原本只是赶回系楼取落下的物件,系楼有严格的门禁时间,必须快一点。
宋明杳蹲下身,打算匆匆收拾地上杂乱的绘稿和草图就走,脚下却不慎踩中摊开的盖布。
“哗啦——”工具与纸张散落一地。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硬质皮鞋踩在地板沉重又略带急促的声响清晰入耳。
没有看到其他身影一同出现,宋明杳轻松了口气。
方才饭局散场,劳伦有些微醺,提出要晏清殊送她回酒店。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明杳忽然开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系楼,必须回去一趟。
这是她第一次自私地提出不合时宜的要求,又不敢让自己太过任性,低声补了句,自己回去就好。
虽是这样,她心中还是升起些隐秘的期待,希望晏清殊会以她的事情为先。
但晏清殊却并没有坚持,只叮嘱纪思乔将她安全送过去。
那点期待瞬间落空,再想起那日纪思文在楼下说的话,心口一点点沉下。
她承认自己存了些小小的私心。
不希望他们独处的时间太长,所以崴了脚以后给他打去了电话。
晏清殊果然来得很快,看着孤零零坐在雕塑室小凳上的宋明杳,白纱棉裙裙摆垂落遮住了整双脚,一脸无措的模样。
他神情冷肃,眉心微蹙起,缓步蹲下身,手掌迅速而准确地握住她的脚腕,目光落在裙下微微红肿的踝骨上,感受到他指腹的凉意,宋明杳垂着的双肩紧紧绷着。
半晌后,低而无奈地叹息在头顶悄然漫开:“怎么这么不小心?”
晏清殊嗓音温和包容,一瞬间消解了这些天两人之间刻意的隔阂与疏远。宋明杳鼻尖一酸,委屈与酸涩忽然涌上心头。
肩膀微沉,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羊绒大衣覆上肩头,宋明杳感觉自己身躯一轻,下一刻被晏清殊稳稳打横抱起。
鼻尖萦绕淡淡的气息让她心跳如鼓,她垂眸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轻轻擦过他腕间在他手臂轻晃。
饭局上劳伦笑着问是否也能受邀参观她的作品。
她友好、热情、大方,举手投足间成熟的韵味,魅力浑然天成。
宋明杳忍不住想:在晏清殊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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