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珩鲜少起这么早。
进了地库,几辆常用的车整齐停着,他径直上了黑色宾利,光滑的内饰映出他立体的眉眼,里头有浓重的困意。
中控屏幕进了通电话。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天起这么早。”
孟子谦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传出来。
项珩将空调温度调低,手指将额发随意向后顺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话音漫不经心:“早吗?七点多了。”
“您也知道是七点多啊?平时这个点儿打你电话可是十次有八次都打不进。”孟子谦一副看戏的语气,“说吧?什么事儿能劳动您起那么早?”
“接站。”项珩起床气都没消干净,听他无所事事的样儿,呛他,“你很闲?你替我去接?”
“可别了吧,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人磕着碰着了,你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了?”
孟子谦聪明得很。项珩一个连自己爹妈的站都懒得去接的人,还能有谁能大清早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出了地库,外面太阳已经隐隐有了毒辣的势头。项珩取了墨镜架上,问他:“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秦冉托我问你,七月份她约了几个发小去度假,你去不去?”
“再说吧。”“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个?”
“我前天早给你发过信息了,你不回,秦冉一大早又来催我。”
“你至于吗?虽然说秦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你也不至于把一个女孩子晾在那不冷不热两个月吧?人姑娘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现在可好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项珩冷哼一声,没接话。
“还有别的事吗?”主路上开始堵车,项珩踩了刹车,靠在颈枕上问。
“没了。”孟子谦没什么好气,“你要是决定了就给秦冉发个消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应挽几点的车?上午跟学生会的人约了学校的场子打球,九点开始,你来不来?”
孟子谦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
“没空。”果然是否定答复,“我在开车,先挂了。”
孟子谦听着话筒里被挂断的忙音,忍不住发笑。
项珩看见学校的大门,瞅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打了个方向,拐了进去。
期末基本结束,学校里的人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冷清。轿车停在图书馆旁边,项珩进了楼下的咖啡厅。一周前还人满为患的地方,此刻一个人也没有。
“同学,需要喝点什么?”
前台的姑娘看起来困哒哒的,看清项珩的一瞬间,疲惫的眼睛撑起一个标准的热情洋溢的笑。
“一杯冰美式。”项珩答,说完仍在抬头看墙上的餐单。
“好的,还需要点什么?”女孩十分敬业地推荐起店里的新品,“可以试试我们最近上新的草莓芭乐冰沙哦,酸甜口的,这个天气喝非常清爽呢。”
项珩摇头,又看了会儿五花八门的饮品名,开口:“一杯咸酪拿铁,去冰。”
“没问题。”女孩爽利地在机器上敲敲,“马上给您做,可以在休息区稍等哦。”
项珩付了款,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又进来两个男生,一高一矮,看起来都是学生模样,在前台点着单。项珩挑眸看了一眼,矮的那个看起来一副老实人模样,高个那人就吊儿郎当不少,斜撑在点单台上,和矮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还能在点单的间隙抽空撩拨一下点单的姑娘。
那高个儿看起来有一分眼熟。
那两个人没注意他的目光,隔着两个桌子落了坐,仍是自顾自聊着,大部分时间是高个儿在吹牛。
等了十分钟,点单的女孩一脸抱歉地小跑过来,低声说:“抱歉同学,我们的机器出了点问题,已经叫人送新的过来了,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项珩看了一眼时间。他今天出来得早,时间还宽裕着。
他点头,那姑娘微弯着腰又道歉一遍,又跑去那两个男生那桌说明情况。
“要等多久啊?”那高个男生不耐,“我时间可宝贵着呢。”
那男生絮絮叨叨地抱怨,矮个儿在他旁边当和事佬,劝了一会儿那姑娘才得以解放。
项珩靠近沙发靠背里,半阖着眼,用指关节揉着酸痛的太阳穴。那两人像是话唠转世,仍是无休止地聊着,话题在朴实的校园生活和吹上天的牛皮之间反复蹦哒。
又等了一会儿,日头上升,即使室内开了空调,仍能感受到清晰的暖意。项珩抬手看表,从椅背上起身,想去找那姑娘退单。
刚拿起手机,便听见那高个嘴里吐出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应挽?”高亢的声音与清雅的咖啡厅格格不入,“我认识啊,我高中同学。怎么,你想追她?”
那声音太招摇,想不听也难。
“就是可惜,我早把她给单删了,要不然肯定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项珩视线冷漠地睨过去。
“也不是想追......唉,我想也不敢啊。”那矮个叹口气。
“瞧你那点儿小胆儿,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女的被你说得像个女神一样......什么叫就是女神?我看你是被她那副清高的样子给骗了,高中的时候,根本没人理她。”
“你们学校都没人知道?她家里那堆破事都要在我们高中传遍了,要我说,要不是她爸大发慈悲,你以为她能在京城上学?瞧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儿,也就是我看不上她,要不然我早把她给上——”
高个儿手舞足蹈,话音里全是轻蔑,脸却涨红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隐约看见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带风的拳头重重掀翻在地!
“哐当——!”
椅子是实木材质,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他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过下巴,灌进脖颈,身体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卡在椅子的把手里,动弹不得。
他怒不可遏,血液全部完脑子里回流,大吼:“操!谁敢打老子!”
还没看清面前的黑影,左脸又是一拳!
“操!”
眼角又是一记拳头。
项珩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口袋,摔在地上,边角又磕出了难看的凹痕。掉落的声响太轻,混在一下下皮肉撞击声和叫骂声中,难以辨认。
不知什么时候,叫骂变成惨叫,又迅速变为求饶。
门口一声急刹。
孟子谦以为自己眼花了,穿了一身篮球衣进了门,看见那个眼睛猩红的身影,目光一凛。
“项珩!住手!”
孟子谦来不及多想,扯住项珩的肩膀将他往后拉,拉不动。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右手紧紧攥成拳,往地上那人的脸上、身上一下下砸着,到最后,动作已经是机械性的重复。
地上那人鼻青脸肿,半张脸都是斑驳的血迹,嘴里仍在念叨求饶着。
听见孟子谦吼出的名字,那高个儿痛苦到紧闭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这才有机会看清他上方蕴着浓重怒意的一张脸,嘴里不敢置信地重复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项......项珩?”
项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忽略他手上的动作,甚至看不出他在发怒。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只有生气到极点,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项珩!你疯了!你想出人命吗?!”
孟子谦气喘吁吁,觉得自己今天不用打球,运动量也达标了。说罢,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的矮个儿:“傻站着干什么!不会拉架啊!”
他费力地控制住项珩被血染红的拳头,看了眼举着碎裂的手机不知所措的店员:“姑娘,帮忙搭把手。”
-
校医务室。
门外,孟子谦和项珩并肩靠在墙上,远远看过去,像两个被罚站的学生。只不过两个人皆是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儿悔意。
“可以啊你,那人看着都要缺胳膊少腿了,送去医务室一看,被校医一瓶碘伏打发了。”
“我还没疯。”项珩话音里还隐约有怒意。
“行,小时候那么多架没白打。”孟子谦扭头瞅他,“倒是你,这伤口怎么这么深啊?真不用打个破伤风针吗?”
项珩脸颊趴着一道两三厘米的破口,是被那人手上夸张造型的戒指豁开的。刚上了药,伤口变成深红色。嘴角也破了皮,微微泛着一圈青色。
两道伤口横亘在他英气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痞气。
孟子谦凑近了端详,眉头皱起来:“这一道子真是挺深的,不会留疤吧?疼不?”
“你替我疼?”项珩勾起一点笑,“孟子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你女朋友受得了你吗?”
“滚蛋。”孟子谦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我看你修为还没到啊?怎么还给他还手的机会了?”
项珩淡淡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医务室里一阵鬼哭狼嚎,是那个高个儿在清理伤口,偶尔传出两句矮个儿唯唯诺诺的安抚声,又马上被痛苦的叫骂盖过去。
“雷声大雨点小。”孟子谦环抱双臂,突然想起来方才的情形,“他以前得罪过你?刚才那矮个儿要报警,咱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慌里慌张给拒绝了。”
“要是去了警局,他家里那些肮脏事一个都瞒不住。”
“怎么,你认识他?”
“任家的小儿子,以前秦家的宴会上见过。”
“记性还挺好。”
“你当时不是也在?”
孟子谦沉默两秒:“任宗宇?”
“嗯。”
“他家不是没落了吗?”
几年前,任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乘着时代的东风发了笔横财,成功挤进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圈子。只不过,发财的手段不怎么光彩,家里子女全都送去了国外。
渐渐地,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择手段。气球撑到极限,爆破只在一瞬间。是任家将自己将天堂送进了地狱。
孟子谦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家族短暂的盛世与衰败,在他口中像一只被不经意踩死的蚂蚁。
项珩没有回答,注意力也不在他那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声响轻悄,频率却越来越急促。
-
看见项珩那一刻,应挽眼眶突然红了。
站台上的那通电话,那姑娘在对面抖抖索索地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和别人打起来了。后面跟了一句不确定的,好像......是因为你。
出了站,电话仍通着,那女孩语不成句地复述那男生挑衅的话,应挽却一下听懂了。
背景里,是孟子谦的怒斥,还有皮肉摩擦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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