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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十分钟后。

两台警用摩托车便穿过依旧喧哗热闹、灯火通明的夜市街道,一个转弯驶入了昏暗寂静的西尾老街。

越是接近那座废弃的旧戏棚,周围的空气就越是冰冷刺骨。

明明还是九月的夏夜,热风本应扑面滚烫,这一片区域却阴寒入髓,仿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世界。风吹过树梢,发出绵长呜咽般的凄响,幽幽曳曳,竟似老戏里那种拖得长长的、带着哀怨的腔调。

灯火、人声、市井的热闹气息,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彻底隔断。

一边是鲜活温暖、熙攘喧闹的人间烟火,另一边却沉入无声的、近乎凝滞的阴阳寂静。

抬眼望向深处,那座荒废已久的戏台黑沉沉地矗立在浓稠的夜色中,残破的梁木与褴褛的布幔在风中无力飘荡,整个景象在朦胧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破败而阴森,仿佛隐藏着说不清的过往与秘密。

马骝熄灭了摩托车的引擎,随着最后一丝机械轰鸣的消散,周遭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静音键。死一般的寂静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包裹住两人。马骝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紧紧地靠向身旁的阿正,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连声音都染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栗:

“正……正气哥……讲、讲真的……今晚要是……要是真听见那唱戏的声响……我们……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先撤比较好?等天光天亮,太阳出来,看得清楚些,再来也不迟啊……”

阿正的脚步却丝毫未乱,依旧沉稳地踏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他手中那支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划破浓稠的夜色,笔直而坚定地扫过前方那座空无一人的老旧戏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力量,清晰地穿透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马骝,记住我们的目的。办案是第一位的,不能被自己脑子里那些没来由的想象和恐惧牵着鼻子走。保持清醒,专注现场。”

就在两人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半空中,飘着的叉烧叔此时幽幽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是直接回荡在夜风里,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缥缈,在这荒郊野外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后生仔,莫慌,莫怕。阿雪姑娘生前啊,性子是顶顶温柔的一个人。一辈子就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台子唱戏,与世无争,从不会轻易去惊扰、吓唬活人。”

他话音稍顿,那空灵的声音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告诫:

“不过呢……有些东西,时辰未到,是看不见也听不着的。你们且耐心些……等到十一点钟,老街那钟楼的钟声一响,该见的,该听的,自然就会出现了。那时候,你们便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些被封存的往日景象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缓缓挪动到戏棚外围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门前。

眼前的景象透着长久的荒弃。那扇铁栏门早已被厚厚的、灰扑扑的尘垢完全覆盖,一层又一层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像破败的纱幔般挂在上面,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密实的灰网。门轴处锈死得厉害,门闩也完全被锈蚀包裹,看上去至少有三年以上的光景未曾被人开启过了,仿佛一道被时光遗忘的封印。

门内的戏台区域更是满目疮痍。台子中央空空如也,只有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木板缝隙里肆意丛生,东倒西歪。几根断裂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杂草间,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焚烧痕迹残留在地面。

整个场面一片狼藉破败,昔日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锣鼓喧天、人影攒动,早已被时光啃噬殆尽,找不到半分残留的热闹痕迹。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空旷无遮的戏台框架,发出呜呜的、空洞而悠长的回响,更给这片废墟平添了无限萧瑟与凄凉。

马骝努力握紧手中的小型录像机,试图将镜头对准戏台方向。然而他的手臂却不听使唤地、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镜头里的画面也有些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用近乎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嘟囔着,仿佛在说服自己:“看……看吧,什么……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很安静,就是……就是个普通的破台子……”

然而,他这句自我安慰般的话语尾音还未完全落下。

咚——

一声沉郁、厚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钟鸣,从远处老街的方向,无比准时地破空传来,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了这死寂废墟的心脏上。

晚上十一点整,到了。

就在那第一声钟响的余韵沉沉落地、仿佛砸入泥土的瞬间。

整片原本如同坟墓般死寂的废弃戏棚,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变化!

那一直不知疲倦吹拂着、带来阴冷与萧瑟感的夜风,竟毫无征兆地、瞬间完全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一丝流动也无。

紧接着,更为骇人的一幕出现了:原本漆黑一片、如同深渊巨口的戏台之上,毫无来由地、缓缓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如同旧照片色调般的暖黄色光晕。那是绝非现代手电的冷白,也不是都市霓虹的炫彩,更不同于寻常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是记忆中才有的、老式戏棚独有的台灯光辉。温柔,泛黄,边缘带着微微的毛绒质感,光晕里仿佛沉淀了无数的岁月与故事,散发着一种陈旧而静谧的气息。

在这奇异、非人间的暖黄光晕温柔却不容抗拒的笼罩之下,戏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破败残梁、枯黄杂草、焦黑灼痕……所有象征荒废与死亡的痕迹,尽数被柔和地虚化、淡化,如同被橡皮轻轻擦去的铅笔素描线条。

仿佛真的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这座在现实维度里已然荒废、沉寂了三年之久的“鬼戏台”,便恍然褪去了破败的外衣,时光倒流般,赫然回到了它当年最为鼎盛辉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黄金年代。一个被封印的时空,在钟声的许可下,悄然开启了它的帷幕。

紧接着——

一阵清冷婉转、幽怨入骨的青衣戏腔,毫无预兆地从那空无一人的老旧戏台中央轻轻漫出,仿佛一缕无形无质、却带着寒意的烟雾,在凝固般的寂静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弥漫、渗透开来,逐渐充盈了整个空旷的剧场空间。

那声音既无现代扩音设备的丝毫辅助,也寻不见任何可见的声源依托,更不见半个人影活动的迹象,却偏偏清晰得如同有人紧贴着你的耳廓,用气声幽幽低语,每一个字音都直接敲打在听者的鼓膜之上。

这声音仿佛是从虚无的深渊中自行诞生,缥缈空灵得如同梦境,却又真切得不容置疑,它绕着褪色的朱漆梁柱盘旋往复,一叠三叹,那袅袅的余韵在空气中久久纠缠不去,凄婉哀怨到了极致,直听得人心头莫名一紧,泛起阵阵寒意。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

“愿丧身回谢爹娘——”

“我偷偷看偷偷望——”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

唱的正是粤剧瑰宝《帝女花》中那最为经典、也最是催人泪下的“香夭”一折开篇,字字珠玑,却又字字泣血,将那份国破家亡、生离死别的哀恸演绎得入骨三分,悲切之意直抵灵魂深处。

马骝手里那台紧握着的录像机突然“啪”地一声剧烈震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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