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环薄雾尚未散去,湿冷的海风裹挟着林间草木的潮气,迎面扑来,贴在人裸露的皮肤上,那股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缝里,凉得刺骨,令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阿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黑色的警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柄利刃,沉稳而有力地破开前方朦胧稀薄的晨雾。他的步伐迈得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全然没有一丝刚刚结束一桩案件后应有的疲惫之态,唯有那双露出的眸子,沉静得宛如深潭之水,波澜不惊,仿佛早已对这片地界上接连不断、层出不穷的邪祟怪事习以为常,甚至麻木。
马骝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跟在阿正身后,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他双手深深地揣在警裤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散落的小碎石,嘴里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真是离晒大谱,别的片区天天太太平平,连个像样的案子都难找,怎么就西环这里,日日闹鬼,月月撞邪。自从送走那些纠缠时光执念的麻烦老鬼,我气都没喘匀,转头又冒出个古井怨魂来索命,这差事……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简直没完没了!”
叉烧叔则慢悠悠地踱步在队伍最后,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神色是从容不迫的淡然,半点不见惊慌失措。他在这人世间活了大半辈子,游走于阴阳边界、与各种非常之物打交道也有数十年光景,见过的水煞阴魂、怪力乱神早已数不胜数,可对于西环这口古井的邪门名头,他却是早有耳闻,心中暗自警惕。
前来报信引路的村民一路小跑着走在侧前方,脸色从始至终都惨白得如同糊窗的纸,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更是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他走路的脚步虚浮无力,深一脚浅一脚,显然是连日来被井中的怪事反复惊扰,夜夜难以安眠,早已是心神俱疲,魂魄不宁。
“阿SIR,你们是不知道,那情况有多吓人,多邪门。”
村民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仿佛寒风中的落叶。他说话时,还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瞟向村头的方向,眼底堆积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最开始……最开始只是井里飘上来一只红鞋,小小的,鞋面上还用彩线绣着精致的海棠花,看那款式模样,像是旧时候女人家穿的绣花鞋。我们起初都以为,不过是村里哪家顽皮的小孩子恶作剧,随手丢进去的,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当回事。”
一行人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继续向前走,路两旁的杂草和灌木丛上,都凝结着一层白茫茫的冰冷露水,晨风轻轻一吹,那些晶莹的水珠便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村落寂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惯常的鸡鸣犬吠,甚至连早起虫豸的窸窣声都无,只有一片死寂沉沉地笼罩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村民艰难地咽下一口冰凉的唾沫,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才继续用发抖的嗓音说道:
“可后来,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来了。我们连夜找来了胆大的后生,用长竹竿把那鞋子捞了上来,就放在井边的青石台子上,想着等白天再看看是谁家的。结果……结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家再去看时,井里居然又漂着一双!一左一右,端端正正,整整齐齐,那鞋面鲜红得像是刚染过,崭新得刺眼,半点没有在水里泡了一夜该有的发软、发旧的痕迹。”
马骝听到这里,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忍不住插嘴追问:“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村里有人故意搞恶作剧?装神弄鬼的吓唬你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村民猛地剧烈摇头,语气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锐,“我们后来学乖了,组织了几个人轮流守在古井旁边,一整晚过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根本没人靠近过井口半步!可是……可是每到天快亮,晨光最晦暗的那会儿,井里就会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响,然后那双红鞋子,就……就凭空浮上来了!谁都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邪性了!”
说话间,几人已然走到了村头一片略显开阔的空地,一口用厚重青石板围砌而成的老古井,赫然立在空地中央。
这口井显然年代极为久远,井沿那些坚硬的青石,已被百年来的井绳日复一日地摩擦、拉扯,磨出了一道道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凹槽,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布满了沧桑的岁月痕迹。
井口黑漆漆的,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像是一只自地底猛然睁开的、幽暗冰冷的鬼眼,正沉沉地、无声地凝视着上方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寻常的古井,井水多是清冽透亮,甚至能映出人影。
可这口井里的水,却暗沉发黑,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浓稠得如同放置已久的死水,还微微泛着一层灰蒙蒙的、不祥的阴翳,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而此刻,就在这古井中央那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正静静地漂浮着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
鞋面猩红似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针脚细密而精致,一朵朵用同色丝线绣成的血色海棠,栩栩如生地绽放在鞋身之上,色彩艳丽得近乎妖异。这双鞋子就那样轻飘飘地浮在沉滞的黑水之上,不沉底,不翻覆,稳稳当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明明应该是浸泡在冰凉的井水之中,可那鲜红的鞋面却干燥光亮,没有沾染半分水渍,仿佛只是被人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搁置在水面一般。
马骝壮着胆子凑近半步,凝神看清了鞋子的具体模样,瞬间只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当差这些年,也算见惯了凶案现场支离破碎的尸体、淋漓刺目的血腥,可眼前这双安安静静漂浮着的红鞋,没有声响,没有动作,却散发着一种无声无息、浸入骨髓的阴冷邪气,竟比那些尸山血海的场景,更让他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心底寒气直冒。
“邪门,真是太邪门了。”马骝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东西泡在水里竟不显潮湿,丢入水中又沉不下去,完全违背常理,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物件。”
叉烧叔神色凝重,缓步上前,在井口边俯下身去,目光如鹰隼般沉沉锁住那幽暗的井底深处。
“古井连通地脉,积水汇聚阴气。这口井偏偏藏在村头的风口位置,百年来阴气凝聚不散,本就是一处天然的聚煞凶地。”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语气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心,“红衣、红鞋、沉水而亡,此乃积怨最深之相。古时若有女子含冤负屈、投井自尽,身着红衣是为铭刻冤情,脚穿红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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