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阿绣的案件结完之后,能消停一阵,不想两天后,更诡异的事便来了。
屋内的煤灯烧得噼啪响,昏黄灯光落在阿正攥着笔的手上,都浸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郁。阿正捏着钢笔帽转了两圈,笔尖落在白纸上端,半天只落下“西环福全巷”五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
马骝叼着烟卷斜靠在桌边,烟烧了大半也没吸一口,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警裤上他也没察觉。此时巷口有三具横在墙根的“尸首”,穿寿衣的姿势规规矩矩,脸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揭开来全是一副笑模样,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憋出来的表情。
最后出现在现场的那个老纸扎匠,蹲在福全巷口捏着纸捻子,说这三个人当年合谋害死了一个过路人,抢了人家带的一匣子金叶子,现在是人家回来索命,刚好三命抵一命,闭环了。
这种话落在纸笔上,别说上峰不肯批,说出去全香港都要笑他们差馆讲鬼话,可不这么写,又找不出半个凶手的痕迹。阿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听见马骝低低骂了一声,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就写流匪劫杀,认了这个结论,交差算了。”
阿正看着摊开的白纸,窗外刮进来一阵风,吹得纸页晃了晃,灯影里好像飘过来一点黄纸的碎屑,他没说话,重新拿起笔,落在了“结案”两个字上。
不想,此时差馆的大门像是被人从外面推开,森冷刺骨的夜风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呼啸灌入堂中,卷起地面微尘,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差馆内部,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骤然变得狂乱无比,疯狂地闪烁明灭,滋滋作响的电流杂音异常尖锐刺耳,仿佛濒死的哀鸣。剧烈动荡的光影随之将屋内二人的身影在墙壁上反复拉扯、扭曲、变形,投映出狭长而诡异的幢幢魅影,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窗外,居然有三只惨白得毫无血色的纸人,此刻已彻底、完全地紧贴在了冰冷光滑的玻璃窗表面。它们纸扎的身躯薄脆如蝉翼,又似一层惨淡的皮,死死覆盖、吸附在玻璃外侧,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温度,没有半点呼吸该有的起伏,更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哪怕最微弱的律动。
此时,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死寂,一种深入骨髓、令人血液凝固、思维冻结的、极致的、绝对的死寂。马骝的手指紧紧攥着警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手心早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透,滑腻冰凉。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住窗玻璃上那几道僵硬、扁平的黑色剪影,声音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颤抖,从牙缝中挤出:“阿正,它们……到底想干什么?既不撞窗、也不破门,就这么一动不动、死死地贴着往里看?这比直接扑上来还瘆人!”
“纸人无灵,只受命而行。”
此时,叉烧叔忽然出现,他面色凝重如铁,向前沉稳而坚定地踏出一步,将身形挡在更靠前、更直面危险的位置。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紧锁死巷子底端那团化不开的、仿佛拥有实质的浓稠黑暗,沉声解释道,每个字都像砸在凝重的空气里:
“寻常阴魂野鬼,尚且残留生前的执念牵挂、爱恨情仇,也有其畏惧忌惮之物。可纸人不一样,它们是死物聚阴而成,是空洞的容器,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情感波动,只会像提线木偶般,绝对听从‘主煞’一人的号令行事。”
“此刻它们不动、不闹、不扑人,绝非退缩或无害,恰恰相反,这是在行‘借阳引路’之术。”
马骝闻言一愣,心脏猛地一揪,追问道:“借阳引路?引什么路?往哪儿引?”
“引更深、更凶、更邪的东西出来。”叉烧叔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在这片沉重得能压垮人心的夜色里,话语中的凝重与不祥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你们二人,是此刻这片地界阳气最盛的存在,坐镇在这差馆之中,便成了整片西环街口最稳固、最显眼的阳点,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它们贴窗窥视,一动不动,正是要以你们俩个生人的旺盛阳气为坐标、为锚点,替那藏在巷底最深处、阴影最浓重处的主煞,精准锁定阳世路径、强行撕开、破穿那层阻隔阴阳两界的无形膜障!”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猜想。
滋啦——!
头顶上方那排早已不堪重负的灯管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记惨白到刺目、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强光!
整间差馆在这一瞬间被纯粹而无情的白色光芒彻底吞噬、淹没,随即,所有光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灭,陷入了一片彻底、纯粹的黑暗。
灯火,全数湮灭。屋内顷刻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唯有从大门缝隙、窗框边缘顽强渗入的些许黯淡夜色灰光,勉强勾勒出家具和人体模糊不清的、鬼魅般的轮廓。
令人心慌的黑暗之中,窗外那原本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沙沙纸响,骤然被放大了数倍,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密集。那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窸窸窣窣,仿佛从幽深老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砖缝、每一处阴影里同时滋生、涌出,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潮汐。不止三只。是几十只、上百只,或许更多。
无数细碎而密集的纸页摩擦声,彻底铺满了整条狭长蜿蜒的街巷,如同有数不清的矮小、僵硬的身影,正贴着潮湿冰冷的墙根、踩着不见天光的阴湿地面,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秩序井然地从黑暗深处冒出,朝着差馆这唯一的阳点方向围拢、汇聚、包抄而来。
马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刺,彻底炸开:“不止三只!这巷子里……全是!到处都是!”
他借着那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的夜色余光,眯起眼睛竭力向窗外望去,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见漆黑巷道两侧、斑驳脱皮的墙头、以及每一级台阶的阴影凹陷里,竟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地伫立着无数矮小僵直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清一色都是纸人的影子。肩线方正得刻板诡异、身形僵硬如同被冻结的木偶、头颅全都端正地、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差馆的窗户。
它们一动不动,沉默地排列成行,如同等待检阅的幽冥军队。整条西环老街,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彻底置换、侵蚀,变成了一条专供纸人巡行的、死气沉沉的幽冥鬼巷。
纸人出巡,百鬼开路,阴风阵阵中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仪式感。叉烧叔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皱纹深如沟壑,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而笃定:“这格局……绝非寻常零散的阴煞作祟那么简单。看这阵仗,这气息的勾连走向,分明是有人早早精心布下、环环相扣的凶煞阵势。”
他深吸一口带着陈腐纸灰味的空气,继续剖析,眼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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