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远声面前摊开着一本熟悉的文件夹。
是李懿给游叙的那个。
她本能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缓缓关上门。
游远声抬起头。
她问,“你辞职了?”
游叙站在门口。
“是。”
“这是什么?”游远声举起手中的文件夹,“我问过繁书,她说你说这是异常物险的保单,但我看好像不是啊。”
游叙轻轻抿了下嘴唇。
“嗯。”
游远声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那你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着还有ARC的事?”
房间里没有开灯,随着夜幕降临游叙看不清游远声的脸。她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低声说,“是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是吗,那为什么还有就职合同?”游远声狠狠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你的意思是,ARC邀请你入职,你不愿意,是吗?”
游叙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卡津布狄斯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临死的托付,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话!”游远声骤然提高了声音,“是不是!”
游叙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
她曾经感受过千百次,在幼时游远声牵着游繁书的手回家而她在后面默默跟随时,在她们都去了姥姥家却只是给她留了纸条要她自己想办法过去时,在放假后她自己步行穿过小半个城市回来时,那些时刻平凡、普通,因为发生在每时每刻,不能让她心里泛起半点涟漪,只是让她感到疲倦。
她说,“是。”
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屋中一切砸了个稀碎。
游远声剧烈地喘息起来,幅度之大要让人以为她肺里有个破风箱。但她的声音竟然还很轻柔,“你什么时候辞的职?”
“上个月。”
“上个月?”游远声语调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你辞职一个月了,没告诉我?”
游叙没有回答。
“要不是我同事在松林便利店看到你了,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游远声慢慢站起来,她的脸背光,一片漆黑,“你大学毕业是去便利店打工的?那你上大学干什么?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便利店卖货的?”
“日结。”游叙说。
“日结?”游远声往前走了一步,文件夹哗啦一声散开,纸页缓缓漫天飘落,像一场规模极小的雪,“你看这个,ARC!正式编制!你看看这工资,你看看这待遇!六险二金还有餐补!你不去?你做日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勉强能让游叙看清一点东西。她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只能看到游远声的拖鞋。真奇怪,她的拖鞋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一双。
“我有我的考虑。”
“你考虑什么,我问你考虑什么了?”游远声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考虑过这个家吗?你考虑过我吗?你从小到大,吃我的用我的,我亏待过你吗?你妈走了以后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就决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游叙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不想让我操心?”游远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告诉我就叫不让我操心?你瞒着我辞职、瞒着我把ARC推了,这叫不让我操心?游叙,你当我是死人吗?”
游叙低着头。
游远声的手指几乎戳到游叙脸上,“你以为我是傻子?我看不出来?你那个什么保密协议,根本就不是协议,那是人家给你的补偿!你遇到异常物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差点死在外头?”
游叙猛地一僵。
“你以为你能瞒住我?”游远声的尾音颤抖起来,“我是你姨,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什么事能瞒住我?你在万春山上差点死了,你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
游叙又感觉到了那种窒息,熟悉的窒息。空气粘稠起来,它们准备溺死她。
“我不是……”
“游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多了?”游远声轻声问,“你是不是嫌这个家不好?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走?”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空气寂静,带着刚才怒吼时的余震。窗外传来小区其他住户遛狗时的笑语,还有时不时几声狗吠。游叙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了,她缓慢地转动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空气,摆脱窒息。
“我要出一趟远门。”她说,“去伊特。”
屋外的路灯似乎出了点问题,忽明忽暗,于是屋里也开始忽明忽暗。游远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一条。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蛾子扑扇着翅膀从她们两人之间经过,盘旋着飞往未知的地方。太黑了,游叙依然看不见游远声的脸。
“什么?”游远声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游叙几乎要贴过去才能听清,“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伊特。”
“你要出国。”游远声机械似的重复,“你辞了职,去便利店打工,然后出国。”
游叙没有回答。
游远声也没再说话,黑暗中,她可能在盯着游叙,也可能在看别的地方。游叙不知道。
轻轻的,冷冷的笑声,像烟雾一样从地下飘出来。
“我养了你二十四年。”游远声说。
大浪落下了,海潮褪去了,黑色的礁石露出来。沙滩被抹平,但是满目疮痍。
“你要出国,你不跟我说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啊?你觉得我会拦你?”
游叙轻声说。
“你不会吗?”
游远声骤然噎住。
“什么?”她提高了音调,那简直是游叙此生听到过的最凄厉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侧卧门猛地打开,游繁书扑到游远声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给我撒开!”
游远声一把甩开她,游繁书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又扑过去拦在游远声面前。
“好了妈!你在气头上,别说了!”
游远声没能再次甩开她。
隔着游繁书的背影,游叙听见游远声骤然落下来的声音,带着用力过度的嘶哑。她说,“游叙,你和你妈一个样。”
“一样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谁也不商量。她当年也这样,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
她猛地停住了。
游繁书紧紧拉着她。
游叙站在原地。
茫然的黑暗之间她看到过去的二十四年正在汹涌地朝她扑来,而她独自站在那里,被水淹没。千百个少年悬吊在天地之间,只有一根绳索连着天际,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无尽空白。恍惚里,她似乎听到轻微的笑声,像一阵风或者一团雾,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在笑。
也可能只是在用力地喘息。
“我知道。”
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轰隆隆回响。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游远声在黑暗中如一尊雕塑。
“我知道你养我费了多大劲。”游叙说,“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管我,原来姥姥是想把我送去福利院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知道我是外人。”
游繁书猛地转过身来,“游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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