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的闲暇时光远没有蒋今越以为的长，甚至只有短短的一早晨。

他们刚把那盘棋下完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滴滴滴按响密码锁的声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门就被打开。

这么不请自来的人向来只有一个。

一秒钟后，张兰英猛地把门推开，人刚一看见活生生的易峥就情绪崩溃地原地朝地下一坐。“我的儿啊——”她哭得满地打滚，原本放在门口备用的拖鞋都被她折腾出去一只，她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朝各个方向跪拜，“感谢老天爷保佑，让我儿死后复生，我之后一定继续积德行善，年年都跟您供大礼啊……”

“我是今天早上跟你妈说的这事，我说等会你就来看她，但是她等不及啊，非得让我开车送她过来，说是看不见你，就不信我说的话。”易强的眼眶也有点红，但还没忘把门给关上。

原本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易峥连忙跑过去，想要扶她，然而人却反而被她拉下去，俩人一起坐在地上，张兰英抱着他继续哭硬是不撒手。

过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的易强实在看不下去了，硬拽着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别在门口丢人了，坐过去吧赶紧。”

说实话，躲在阳台上收拾枯死植物的蒋今越耳朵正嗡嗡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去才对。她当然能够理解张兰英的心情，只不过耳膜被这么轰炸着着实痛苦。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小了点。

蒋今越走过去，安静地坐在了旁边，什么也没说。

注意到她的存在后，张兰英的哭声逐渐变小，易强也刻意不看她。最后还是易峥提醒：“爸、妈，这段时间遭罪的不光是我，还有今越。”

如果说过去蒋今越与易强、张兰英的关系是貌合神离的话，那段采访已经让他们彻底决裂，就像是撕开的白纸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完全复原，此时再见，双方只觉得尴尬。

“是，是。”最后是易强先搓着手回答，“我当时是太冲动了，不该报警的，我实在是被这件事冲昏了头。”

张兰英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直到易峥反复拍她，这位向来怼天怼地的中年老太才低头，勉勉强强地开口说了句：“是我对不住你，可是……”

“爸妈都道歉了，之后不能再这样了。”易峥在心里叹了口气，打断了张兰英的后半句话。

蒋今越没有笑，也没有说没事，而是面无表情地淡淡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易峥知道她的意思，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几个人现在就装出阖家团圆的样子，便拉起张兰英：“行了别哭了，去厕所洗洗脸吧，等会中午去你们最爱的那家鹤年楼吃吧，今越等会有事要忙，就我们仨去。”

张兰英连连答应，她咧着嘴抹脸上的泪，一不小心眼角又多挤出几滴。

见人离开客厅，易峥悄悄碰了下蒋今越的手，蒋今越没有躲开，他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俩人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句：“我很快就回家，回来后我们就改密码，我不会再让他们来了。”

蒋今越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她想，就像易峥所做的这样，远离应该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离开之后，整栋房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一切都太仓促，易峥之前的东西都被她丢了，蒋今越开始采买新的毛巾牙刷。或许是前不久这栋房子刚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填满的缘故，不知为何，蒋今越这时候突然感觉房子异常空旷，明明家具都没有变，但所有的东西好像都缩水了一半。

又来了，蒋今越又开始在想易峥的归来是不是她的幻觉。易峥已经买了新手机，她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话随时都可以，然而她并没有去发消息确认。有时候，患得患失并非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沉溺于幻觉的享受，尤其是在太害怕某一方答案的情况下。

“有什么想带的吗？”

易峥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蒋今越低头看他发来的那张图，上面是她喜欢的一家奶茶店，看得出他路过时很匆忙，照片有点模糊。

“两杯老样子。”这当然不是奶茶的名字，只不过她相信易峥还记得她的喜好。

“好嘞，骑手小易马上给您送到。”

蒋今越笑了下，过了一会才发现那种空旷的感觉就这样消失了，和出现一样突然。不过，易峥的“很快”比蒋今越想象中长。

他们吃了饭后没直接回家，张兰英硬是把人拽到了城北的庙里还愿，那天正好是周末，前去拜佛的人络绎不绝，连上香跪拜都要排队。

看见门口求签的僧人，张兰英催着易峥给自己求个签，他粗略地看了下是上吉，倒也没再关注签的内容，反而是易强拿着去请人解签。

易峥回过头再要了一根，这一次是给蒋今越求的。

下下签。

趁没人注意，易峥把那支签丢进了垃圾桶里。这时候张兰英喜滋滋地拉过他，告诉高僧解签的时候说他今后顺风顺水，再也不会有大灾大难。

“那太好了。”易峥笑了下。

他并不信这些，来庙里也不过是为了让父母高兴点。如今两人都喜笑颜开，总算肯高兴地往家里走。路上，易峥反手拍了张签的照片，发给蒋今越，骗她：“我给你求的签，不错吧。”

过了会，蒋今越回消息：“挺好。”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句：“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彼时易峥正在开车送父母回家，并没有注意消息，因此再次回复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天色渐晚，他踌躇了一会，再次打字：“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

蒋今越原本就习惯早睡，再加上因为前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于是他补了句：“你累的话就先睡吧。”

“好。”蒋今越秒回。

易峥没在易强和张兰英那里待多久，但出来后也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房间里异常的安静，蒋今越没在客厅，只有卧室门开了点缝，一道窄窄的光射在了地板上。

台灯橘色的灯光下，蒋今越半坐半躺，虽然手里的书还摊开在被子上，可她的眼已经困倦地闭上，应该是看书到一半就睡着了。易峥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了她身旁的床头柜，书的封面是一张黑白旧照片，把书从她手里抽出的时候，易峥看了眼书名，是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蒋今越睡得很浅，易峥刚准备帮她盖上被子就惊慌地睁开了眼。

“是我。”易峥摸了摸她的头，“睡吧。”

“你回来了。”蒋今越的眼神重新安定下来，脸在他的掌心里亲昵地蹭了下，然后才躺下去。

易峥并没有急着睡觉，他在客厅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只打火机和一盒烟，然后走到了阳台。

他并没有烟瘾，唯有在一种时刻会忍不住抽上一根。

那就是胜利的时刻。

伴随着第一口烟的吸入，易峥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两秒之后他忍住了，但并没有完全忍住。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四分五裂的情绪占据。

这是极为诡异的一瞬间，像是有两个不同的人在争夺灵魂，否则无法解释他面上的狂喜和平静为何如此急遽地变换着。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了。易峥缓缓弯下腰来，全身发抖，嘴大张着喘气，发出低低的声音，如果有别人看到这一幕，怕不是以为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只有易峥自己知道，这是狂笑。

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的他如今全身而退，有什么事能比这还值得骄傲。设计了一切的他不仅毫无嫌疑，还被视为无辜的受害者，他怎么能忍住不发笑。而在这个瞬间，他居然无人可以分享。

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一直以来，易峥都非常理解大反派为什么总是话多。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孤独了，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接受其他人为之鼓掌，这怎能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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