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满座,人声鼎沸的酒肆。
自二层的雅座望下去,一层中间的高台上正有优伶歌舞。
歌声婉转,舞姿动人。
仲执意听得、看得兴致高昂,身前忽然传来一个冷漠的嗓音:“敢问可是左将军仲吾之女仲执意?”
仲执意不情不愿地回过头,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着靛色绫罗的青年。
“栾徵?”
青年颔首,径直入座。
仲执意继续望回那楼下高台,语气淡淡:“你比约定的时辰迟了两盏茶的功夫。”
青年却并不理睬,兀自说道:“正值晌午,你想吃些什么?这食香居的炙鹿肉堪称一绝。”
仲执意再次回首,微微笑起:“那就吃炙鹿肉。”
十八九岁的少女,尽管在未出阁的贵族中,已不算青春。
但杏面桃腮,靡颜腻理,一双远山眉端得是秀丽大气,漆黑莹亮的瞳眸灵动俏皮。
小巧的鼻子、殷红的唇,笑起来,略略上提,十分可爱。
就是肌肤不够洁白若雪。
青年勉强接受,抬手向不远处的伙计:“小二——”
青年点了七八个菜,伴一小壶酒。
上菜的间隙,青年踟蹰了片刻,直截了当道:“想来,此番你我在这食香居中相见,所为何事,都心知肚明。”
仲执意先顿了顿,而后回想起来,面上闪过一瞬无奈的痛苦。
她阿爹担心她嫁不出去,找了人与她相看。
并且不拘泥于寻常的宴飨、集会。
青年接着道:“你我两家也算门当户对。既都是武将出生,便不必拘那些文臣的礼。”
仲执意的眼睛亮了亮,像暗夜里的星辰。
青年微怔,嗓音也柔软了几分:“你我若是结亲,晨昏定省自是不用。但我朝以孝治天下,我母常年独自待在家中,无趣得很,你还当多寻些乐子逗她开心。另除去家中庶子庶女,我嫡亲胞弟胞妹,尚年幼,你亦需担起教导之责。”
仲执意的瞳眸又晦暗下去。
青年仍喋喋不休:“至于你我之间,理应相敬如宾,繁衍子嗣。成婚一年内,若你怀上身孕,我便三年内绝不纳妾。可倘若你三年一直未有所出,便不得嫉妒我另娶如夫人。”
听到这里,仲执意复地又笑。
“那不如,假使我生不出来,你就休了我?我退位让贤,成全你与别的佳人。”
青年猛地皱眉:“胡说八道!这世家子弟怎可随意休妻?便是你当真无法生育,我自会过继庶子于你膝下。”
仲执意轻嗤了声。
青年刚想询问她是何意味,伙计已端了满当当的食托上前。
色泽诱人的饭菜散发出引人口涎的香气。
仲执意话锋一转:“先吃饭吧。这世上唯美酒佳肴不可辜负。”
一饭毕。
仲执意与青年分道扬镳。
仲执意驾系红缨宝马,一路往修仪坊,左将军府去。
巍峨高耸的府门此时洞开着。
听到马蹄声,须臾自府内走出一个粉衣白裳、梳双角髻的瓜子脸小丫鬟。
小丫鬟喜悦道:“女郎,你回来啦?”
仲执意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辔绳递给守门的仆役。
自己径直往内院去。
只是在廊庑下,小丫鬟匆匆地叫住她:“女郎,家主和主母还在前堂等你。”
仲执意驻足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小丫鬟。
见小丫鬟一脸歉疚,仲执意哀叹一声:“他们是不是又想问,我此次相看得如何?”
小丫鬟答非所问:“家主只说,若是女郎不去相见,明日女郎便再迈不出府门一步。”
仲执意几乎发疯地拳打脚踢了空气一阵。
接着,恢复平和,调转方向往前堂。
前堂宽敞,隔了十来步的高座上,此时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稍显年长的丈夫,身形魁梧,浓眉大眼,正侧着头递一杯热茶给翻阅纸帛的妇人。
妇人年近四十,虽并不年轻,可岁月并未在那张姣好的脸上留下残忍的痕迹。仍是螓首黛眉,杏眸樱唇。
仲执意往堂下一站,凄凄地喊着:“阿爹、阿娘。”
俩人霎时抬起首来。
妇人笑意温柔;中年男子则是收敛了满目的和气,变得愠怒。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今日如何?我可将你的生辰八字都准备好了,只等栾氏上门提亲,便拿去对庚帖。”
仲执意望向妇人:“阿娘,我不喜欢那个什么栾徵。”
妇人尚未启唇,中年男子咋咋呼呼地又道:“兵部尚书的公子你都看不上,你还想嫁谁,王子皇孙吗?我真把你送进宫,你能活过三日?不牵连我们全家被诛都算好的!”
仲执意不服不忿,转眸瞋向中年男子。
瞧中年男子是自己的长辈,终究泄下气来。
仲执意往左边的客座上一倒,哀怨得有气无力:“他说让我想办法哄他母亲开心。”
只这一句,中年男子瞪圆的龙目,恢复宽长。
仲执意继续说:“还让我教导他年幼的胞弟胞妹。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奶媪。况且,他还说,若是我能在成婚一年内有孕,就三年不纳妾。如若不能,不仅要纳妾蓄婢,还要娶如夫人。”
仲执意越想越气:“爹娘若是想让我嫁他,我宁愿随便选个寒门。”
中年男子自知自己理屈,扯高的嗓音稳了下来,甚至有几分心虚:“这只顾着让你照料他母亲与胞弟胞妹,确实是他不对。但这男子想纳个妾什么的,也无可厚非,为了子嗣嘛……”
话音未落,仲执意盛气反问:“那阿爹为了生孩子,还要再纳一位妾室吗?”
中年男子匆忙地看向身侧妇人,不停地摇头、摆手。
随后,才教训起自己女儿:“你个臭丫头,乱论什么长辈!阿爹我有你和你阿兄,还要什么其他子嗣?”
“那若是阿娘没生我们呢?”仲执意不依不饶。
“那不是还有樊姨……”中年男子的话没有说完,担忧地又瞥了妇人一眼,继续责备女儿,“这是我和你阿娘的事,与你何干?现今是老子我在问你,你只说你自己的事。”
仲执意斩钉截铁:“我早说过了我不想成亲……”
眼见中年男子又要发怒,仲执意声势急转:“便真要嫁,也得嫁个一辈子只娶我一个的,将就过。”
“呵。”中年男子怒极反笑,“都只娶你一个了,你还将就过?你还不如去出家,不仅不用嫁,从今往后,什么吃的喝的玩的乐的,也都不再需要。”
说到这里,仲执意倒是没法反驳。
她就是因为压抑不了世俗的欲望,才艰难地答应父亲仲吾也不是不能嫁人。
仲吾更从高座上走下,到仲执意面前,抬手指着她:“臭丫头,便是为父自认此生只喜你阿娘,也还是有一位妾室在侧。你非是要悖那些自古伦常。就算为父和你阿娘也希望你能有这样一位夫婿,也不能强逼着旁人只娶你一个。”
“见好就收吧。”仲吾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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