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一天早晨,肖妤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梢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那些芽苞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密密地缀在细枝的末端,在冬天的尾巴里鼓着,像一个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小小标点,静静地等候着某一天的气温回升来为它们签上批注。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去叫李昭来看,只是把窗帘完全拉开了,让更多的光进来。
李昭起床之后自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了那些芽苞,但没有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去洗漱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变化一样。但早饭的时候他比平时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之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枝头上开始鼓芽苞了,和书里画的差不多。”肖妤说,再过大概两个星期应该就能看到第一片叶子展开的样子了。他点了一下头,把碗放进了水槽里。
周末的时候,肖妤抽空把客厅那面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小心地揭下那些时间顺序最早的旧画,放进之前李昭装画的那个纸盒里,把墙面上腾出了一些新的空间给最近画的那一批。那幅春天的树被移到了更中央的位置,和那扇大门的画之间隔了约莫一本书的宽度,两幅画之间的墙面空白不多不少,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中间物。她把新位置固定好之后退后了几步看了看整体布局——旧画收了,新画移了位,那面墙的轮廓看上去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编排的章节,前半部分的早期篇章被收进了纸盒深处,后半部分还留着一片可填充的空间,正好开着一扇敞开的门。
同一天下午,李昭在茶几前面画了一幅小画,比平时那几幅都要小一些,只有巴掌那么大。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起点处画了一棵小树苗的轮廓,弧线的另一端空着。他画完之后把画纸单独放在茶几一角,没有立刻贴上墙,也没有拿给肖妤看,只是把它留在那里,让那片小小的空白弧线面朝上,在午后的光线下轻轻地铺展着。
大周那边,偏殿里的矮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被削好的炭条,比之前那几根更细,笔头削成了斜面,更方便握持和描绘细线。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那儿的,也许是某天午后一个内侍整理桌面时顺手削了一根新的放了上去。沈皇后看到那根新炭条的时候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炭条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细长的笔身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然后轻轻搁回了原处,压住了桌面那叠白麻纸的边角。
日子继续向前。冬末的那几场风刮过之后,气温开始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缓慢回升,出门时呼出的白气淡了一些,窗玻璃内侧的冰晶也不像之前那样厚实了。墙上的画没有再增加新的,那面墙保持了那扇门和春天的树之间的那个距离,像一段正在等待被跨越的区间。李昭开始每天放学回来先去窗台上看那排纸鸟——它们已经在那里站了好几个星期了,有几只的纸面微微起了皱,但整体形态依然完好,翅膀尖还保持着当初折叠时的角度。他有时会把其中一只拿起来重新压一压边角,让翅膀展开得更平整一些,再放回去。
某天傍晚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回到客厅,肖妤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他走近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你的那扇门画了之后一直都没有关过,它是打算一直开着吗?”李昭站在茶几旁边,想了想说:“门开着,外面才有光能照进来。那扇门的里面和外面本来就分不开,方向从门里看是往外走的,从门外看是往里走的,开着的话两边都可以走。”肖妤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语气平平的,像已经揣摩过这句话很久了。
晚间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比平时更长一些的通知。肖妤点开来看的时候,那行文字在她的视野里停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通知都要久。大意是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稳定运行,各项指标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成长记录,改造计划即将进入最后的一个月冲刺阶段。末尾附了一段具体的提醒:剩余天数已经缩减至倒计时状态,系统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适度增加跨时空通讯的频率,帮助太子在两个世界之间建立起更加稳固的情感联系,也会同步记录他在这段时期里的每一点变化。肖妤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立刻收起面板,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扣着,心里浮现出某种自己尚未完全厘清的思绪。窗外远天的云层在暮色中缓慢移动,那排纸鸟在窗台上投出参差的影子,窗帘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空气中浮着一种安静的、正在收拢什么东西的节奏。她关了面板站起来去热了一杯牛奶,端到李昭房间里放在他床头柜上,他看到之后抬头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翻那本关于树的书了。
那幅巴掌大的小画在茶几一角放了好几天。画上的弧线从一棵小树苗开始,到另一端留白处结束,弧线中间没有标出什么具体物体,也没有画任何连接路径的细节点缀,只保留了那条从起点出发的、延伸向未知方向的路径本身。李昭每天路过茶几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它,有时候在它旁边坐下来,看一会儿,再站起来去做别的事。他没有急着把它贴到墙上去,像是在等它自然干透之后变得更加稳定,又像在等着某种时机恰好到位后再决定它的位置。
周六下午,他终于把那幅画拿起来走到墙前面,比了比门和春天的树之间的那段空墙,把画纸在那个位置悬空放了一下,大概在确认它和左右两幅画之间的距离是否匀称。他比完之后把它贴在中间偏左一些的位置,让那棵小树苗正好对着门框的方向,弧线沿着墙面向右侧延伸出去,在春天的树下方渐渐收拢成一个没有终点的、开放的弧形,像一段被暂停的散步路线,留待下一次离开窗户时重新续接上去。
那面墙的布局现在变成了一条清晰的行进路线:门在最左边,敞开着,门内透出暖黄色的光;顺着墙面的方向往右,先是那幅巴掌大的小画,树上冒出一枚幼嫩的芽,沿着一条弧线缓缓向上生长延伸;再往右是那棵春天的树,枝条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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