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琳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哥廷根的瓦罗蒂娜,那位梦想成为剧作家的女孩。
“亲爱的夏洛琳:在巴黎的生活还愉快么?辛苦你在游览的间隙,为我带一本87版本的菲尔丁《阿米莉亚》,感谢你!随信附一百法郎,多余的不必返还。”
菲尔丁被后世的萧伯纳认为是英国除了莎士比亚以外最伟大的剧作家,瓦罗蒂娜相当崇拜他,翻遍她父亲的书店也一无所获,只能向夏洛琳求助,她相信艺术之都巴黎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夏洛琳乐意之至,当天午饭后散步到达塞纳河畔,一百多家书贩沿河岸支起连绵数公里的露天书摊,石砌建筑勾勒出错落的天际线,旧书的墨香与人来人往的身影交叠,构成巴黎知名的风景。
这里不仅售卖书籍,还有许多店主会搭售邮票、纪念章、版画等老物件,真是一个适合写生的地方,夏洛琳想着,一面向他们四处询问有无她需要的那本书。
“87版的么?”一个摊贩摸摸下巴,“那很难找,当年这一版只发行了三百套,新版本倒是数量不少。”
“可是我的朋友只想要87的那版,您有什么办法吗?”听他语气,夏洛琳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倘若你愿意再添上三十法郎的话——”摊贩从并不熟练的法语中判断出女孩来自外乡,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掂量着她的底线,“或许我可以为你找到。”
夏洛琳深呼吸:“那我只能寻求别人了。”
“二十法郎!”
“十五!”小贩一路降价。
“十!”狠狠心,小贩咬牙挽留。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身体,刚想答应,右边桥上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高斯博士!请您听听我们的建议好吗?”
闻声,夏洛琳抬头。
顾不得望眼欲穿的小贩,她好奇地看见男人一身深灰色长风衣,一言不发,漫步桥上,三名头戴毡帽的男子紧随其后,不依不饶,脚步如飞地追着他。
“高斯博士,能否听听我们的提议?”其中一个男子大声道,试图挡在他身前,“我们真心实意地邀请您留下来,请您再多加考虑,巴黎高等科学院三年一换届,第一执政很渴盼您的加入,以您的才智,院长之位未来一定会属于您。”
“抱歉,不需要。”男人言简意赅地拒绝。
另一人见状,旋即将他拦住:“第一执政正在全世界征集费马大定理的解法,连拉普拉斯与拉格朗日博士都束手无策,能让这个百年悬案尘埃落定的人只有您,您何不留下来,与我们一起解出猜想,拿到那笔高额赏金?”
卡尔停下脚步,那三人刹那盯住他。
男人眉梢微蹙,对这样的纠缠并未表现出厌倦,一双瞳目仿佛深潭般平静,勾了勾唇。
语调淡薄,甚至带了些嘲弄,使用他们的法语:“费马大定理不过是一个孤立的命题,原谅我对此毫无兴趣,因为我一晚上能写出无数类似命题,那既无法证明,也无法否定。”
“……”那人怔住,对他的回答瞠目结舌。
“您这是……”
夏洛琳还想再听下去,倏尔,深秋的风从河面拂起涟漪,从远处扑过来,吹去她头顶的宽檐帽。
她惊恐地追过去,眼看帽子将要降落在水里,谢天谢地,帽檐挂在了一棵橡树斜伸出的树枝上,目测离地大概两米多。
踮起双脚没有用,她只能尝试着跳起来去够,可惜无济于事。
这时风带来了那三人的低语,刮入她的耳中:“他真是高傲到不可理喻!全世界的精英都梦想能来巴黎,只有他不屑一顾,我打赌,拒绝巴黎,他未来的成就将至少折损一半。”
“没办法,他有轻视的资本,谁来不是碰一鼻子灰。”
“等着吧,他一定会为他的个性付出代价,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三人悻悻而去,一面泄愤似地附和,背影消失在塞纳河岸边散步的人群中。
“卡尔教授。”见卡尔终于甩掉三只包袱,夏洛琳向他呼唤。
他回头,桥畔橡树浓叶馥郁,树冠漫天,少女站在塞纳河边,裙摆上摇晃着潋滟的斑点,日光倾泻,影子藏在枝叶的阴翳里,向他高高举起了手,扬了扬。
他走下桥,从法语换了英语,“泽维尔小姐。”
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夏洛琳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与他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默默观察着男人,没有从这双眼睛里觉察出因被叫住而不快的痕迹,像从前那样波澜不惊,她不禁歪起脑袋,弯了弯唇角。
卡尔诧异:“你在笑什么?”
夏洛琳一本正经:“卡尔教授好帅。”
卡尔不解:“什么?”
夏洛琳道:“您一人把他们都气跑了,我敢说他们现在还在后悔劝您,那样子实在是太帅了。”一面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
卡尔失笑,蓝眸看着她:“你何以不认为这是傲慢?他们这样评价我。”
“我不认为这是傲慢。”夏洛琳摇头,“是他们无礼在先,劝一个深爱祖国的人为了名利背井离乡,他们太不了解你了。”
“那你很了解我么?”他挑眉。
夏洛琳继续摇头,忽然正色:“不了解。但是我了解我的舅舅,由此类推,像你们这样的人,通常都会自带旁人难以理解的傲骨,这可不是贬义词,原谅我这样推测您。”
卡尔笑了一笑:“歌德先生的傲骨又表现在哪里?”
夏洛琳道:“有人在《费加罗报》上用一整版面批判舅舅的剧本,他也是一笑了之,懒得理论,倘使不是打心眼里不认同,谁能云淡风轻?同样,舅舅公开批评雨果为了金钱过分高产,葬送他宝贵的才华,竟然说《巴黎圣母院》那样伟大的作品是一部再讨厌不过的书,完全不介意这样的话传到对面的耳朵里,我要是雨果先生一定会生气。”
她吐槽自己的舅舅毫不留情,卡尔也静静聆听着,末了,他说:“那看来雨果先生并没有回应。”
“是的,很显然雨果没有把我舅舅的话听进去,其实他只是因为爱惜后辈提出建议罢了,只是评语太不中听了,他得感谢自己是个老前辈,否则按文坛的普遍脾气,他得被喷成筛子。”
卡尔半开玩笑道:“你在背后就是这么议论歌德先生么?”
夏洛琳大言不惭:“何止,当面也是如此,就像我也不吝对您的称赞,对就是对,错也得指出来,我最不擅长隐瞒心事。”
除了席勒,歌德能在客人拜访时,喝着茶将当今文坛的各位品评个遍,甚至还有出版社抓住商机,将谈话整理成文集,据说掀起大卖热潮。
在亲耳听到歌德对她崇拜的雨果置以批评后,夏洛琳便严肃地指出舅舅的用词不够恰当,而歌德辩称“你可以捂住你的耳朵,但不能阻止我发言的权利”,并且表示“以后听到别人这么评价你的舅舅,希望你也能这般维护我的名声”。
“连歌德先生也不能幸免,看来得到你的赞扬可不容易。”被少女语气的狂妄逗乐,卡尔唇角微微上扬,“既然你如此推崇,那你存不存在这所谓的傲骨呢?”
“当然。”夏洛琳答得不假思索,“要么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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