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没想到,慕瑶问他敢不敢来的地方,会是曼崩寨里唯一的佛堂。
三不界当地人都信佛,这弹丸之地,却有大大小小十几座寺庙。霍刚在几年前,不远万里请来了一尊关公像,并不是三不界人信奉的神。
佛堂建得不大不小,一块红布披在关公像身上,关公面如重枣,眼睛微眯似睁,五绺长髯垂胸。手持青龙偃月刀,神态不怒自威。
供台上的莲花灯有专人看护,长年不灭。
慕瑶抽了三根线香点燃,对着佛像拜了三下后,将燃香插进香炉。
佛堂内,香烛气终年不散。
慕瑶深吸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来都来了,韩烈也敬了三根燃香。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慕瑶扭头,冲他笑笑:“因为你明天就要走了啊,寨子里的马仔在去执行任务前,都会来拜武财神。常在河边走的人,往往越信鬼神,小郎君不信吗?”
韩烈的确不信,他能对很多佛经倒背如流,也只是因为佛经能够静心。但也不会没眼色,在神像面前说亵渎神明的话。
他始终相信,有些东西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吹得供桌上一排莲花灯明明灭灭。
韩烈把门关上,把即将到来的狂风急雨都关在门外,转身,看到慕瑶趴跪在地上往供桌底下钻。
韩烈大无语。
“这是干什么?”
“这底下有个五斗柜,我小时候经常藏里面睡觉,我看还在不在。”
韩烈啼笑皆非,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
爱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可能只有他膝盖这么高,躲进柜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韩烈脑海里浮现出自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时,收了一屋子寿桃包,小小煞星应该就长这样。
粉粉嫩嫩,香香软软的。
“为什么不在床上睡,柜子空间再大,不通风不透气的,睡着也很难受吧!”他问。
佛堂改建过一次,砌了供台,五斗柜派不上用场,想必就是在那时搬走的,慕瑶有些失望,又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
拍拍手上的灰。
“最开始不是来睡觉的,马仔们会在佛像前许愿,有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有许挣大钱取个俏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的,还有想金盆洗手尽快上岸的。来来去去就这些,无聊得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光听,自己不许愿吗?”
“要许啊,关公可灵了。”
“许得什么愿?”
慕瑶不怀好意得盯着他瞧。“我不是说了吗?关公可灵了,我求他保佑我早日遇到俏郎君,现在呢,我希望他保佑我早日睡到俏郎君。”
韩烈服气了。
“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喜欢在佛门重地开黄腔,就不怕亵渎神明?”
慕瑶总觉得,佛堂里供奉的这尊神像,在她十岁那年保她大难不死,肯定是偏爱她,她不觉得神明会生她的气,于是越加理直气壮。
“食色性也,这就是我内心深处的愿望,人的愿望在神明眼里不分三六九等,只有俗人才会有分别心。”
韩烈诚恳得点点头。“得!我是俗人。”
慕瑶接着说:“像你们这样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死就死了。要家里有人记挂着还好,始终牵着一条线,知道根在哪里,归宿在哪里。要家里没人记挂,生前是孤家寡人,死后是孤魂野鬼,那得多可怜啊。小郎君家里可还有人记挂?”
韩烈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瑶为莲花灯里添了些香油。
“我小时候,我阿妈经常来这里为我阿爸祈福。我阿妈遇上我阿爸,是她的命。”
慕瑶添好香油,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望向韩烈:“我遇上小郎君,说不定也是我的命呢。”
她扔了帕子,一步一步朝韩烈走去,亲昵得牵起他的手:“我知道我舅舅不愿意,那我们偷偷的,暗度陈仓好不好?”
韩烈静静凝望着她的脸。
明知道自己该拒绝,但拒绝的话就是说不出口,他也没办法顺应本心,一口答应下来。理智紧紧捆着他的心,便是那一场变故,迫使他做出改变一生的抉择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纠结。
他就这样定定看了慕瑶良久,久到慕瑶都因为他的眼神感到发毛,妩媚笑意崩不住刚要把目光转开,腰上忽然一紧。
韩烈勾住她的腰贴向自己,伏在她耳畔,低声道:“刚刚那番话说得真动人,只可惜无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都不可能成功。”
慕瑶的娇躯香香软软,韩烈不眷恋,干脆得松开了她细软的腰肢,转身拉开佛堂的门。
天上云层厚重,已经有大颗的雨点砸下来。
韩烈右手把着门框,回头,笑着望着慕瑶。
“我看还是回吧,今夜我很肯定,表小姐得不到我的身体了。”
慕瑶走到他身旁,并肩站着。
门外劈下一道紫红色闪电,将昏暗的佛堂照得亮如白昼。
“真不要?”她看着他,问道。
韩烈眼神坚定,“不要。”
慕瑶皱了皱眉,从容的面具绷不住了,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搞的人。连明天他会去哪儿都套不出来,更别提忘忧散的交货地了。
“那就回吧!”她收起笑意,唇畔的,眼底的,收得一丝不剩。
刚刚踏出佛堂门槛。
“表小姐,昨夜也不能让你白白吃亏,就给个忠告当做回报吧!别再继续玩儿火,触及寨主底线,他会大义灭亲的。”
慕瑶背脊一震,回头,天边炸响一个惊雷,伴着一道紫红闪电,映亮了韩烈俊美的脸。
狂风阵阵,吹动他的衣角,自然垂落在身后的发丝随风飞舞缠绕。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指的是,瓦拉姆寺。”
慕瑶下意识将手指缩进袖子,在银针上摁了一下,与此同时,韩烈的目光也移到了她的手上,扯了下嘴角,随后扬起眼,与她对视。
慕瑶微微一回想,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是那个叫霁柔的姑娘。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南屏那帮人让她救的花腰新娘,和韩烈是认识的。想必就是在送走霁柔两人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时,露了破绽。
别慌!别慌!
慕瑶在暗中安抚自己。
脑海灵光一闪,想到霁柔在初见韩烈时,脱口而出的那个“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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