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主动找上门来,让慕瑶十分惊喜。
她不喜欢陷在停滞不前的关系里,等冷静下来,她回想起那日朱瑾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舅舅受到了朱瑾的迁怒。
初时她是感觉委屈的,想了很多以后,她又觉得朱瑾的这一场因果里,她也是逃不开的一环,孰是孰非早就说不清了。
然而事到如今,纠结从前又有什么用呢?
她想救朱瑾,想将她从炼狱里拉出来,送她去无忧无怖的桃源里。
“朱瑾,你吃饭了吗?阿香去准备吃食了,我让她再送一些你爱吃的吃食来好吗?”
朱瑾没理会她的话,就仿佛背后有恶犬在撵,推开她直直冲向床铺,踢掉鞋上了床就钻进盖毯里,把自己的头也给蒙严实了。
慕瑶脸色凝重起来。
“表小姐,今日你没怎么吃饭,厨房特地备着你的吃食,还是热的呢,你趁热吃。”
阿香提着提篮笑盈盈往里面走:“今天还有葡萄奶冻,小姐最喜欢的。”
慕瑶伸手拽住提篮:“阿香,朱瑾来了。”
阿香愕然一瞬,“两个人吃可能不够,我再去拿点吃的来。”
慕瑶看了眼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朱瑾,叹了口气,“不用了,你自己去睡吧,我和朱瑾单独说说话。”
阿香知道这几日自家小姐不开心,都是因为朱瑾小姐,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那小姐要有什么吩咐,随时叫阿香。”
慕瑶点头。
关上门后,窗外炸响一个惊雷,紫红色的闪电当空劈下,狂风吹得窗扇左右乱扇。慕瑶心道今年雷雨天好像比往年多,刚关上窗户,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慕瑶回头看一眼门口,以为是阿香:“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表小姐是我,巴图。”
慕瑶扭头看了眼床上的朱瑾,裹着毯子蜷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的衣裳根本不用换,走到床畔,隔着盖毯拍拍朱瑾的脑袋,低声道:“乖,别出声,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安抚完朱瑾,慕瑶走向门口,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恰到好处的分寸严丝合缝得扣在巴图脸上,永远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慕瑶微微一笑:“是舅舅找我吗?”
“这次是找朱瑾小姐,白日寨主走得急,朱瑾小姐受了委屈他没好好安慰,心里记挂,这才叫老奴过来请的。”
“的确委屈,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我哄了好半天,终于把人给哄睡着了。舅舅可越来越偏心了,前段时间我都差点病死了,也没见他来安慰安慰我。”慕瑶佯嗔道。
巴图目光越过慕瑶,往里瞅去,可惜慕瑶留得门缝太小,角度有限,他什么也没瞧着。
收回目光,冲慕瑶笑道:“老奴跟寨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寨主发这么大火。”
巴图是何许人!
能看不穿慕瑶扮猪吃老虎的伎俩?话虽说得软,可里面包含的意思却暗藏威胁。
慕瑶横了心要留下朱瑾,并不退让,做作得拍拍胸口:“可不是,当时差点被舅舅掐死,回去接连几晚做噩梦被吓醒。”
言下之意:今夜别想从我这里带走朱瑾,我连死都不怕。
巴图精准领会到了慕瑶的意思。
最近寨主思念义妹的次数越来越多,就算是为了逝去的人,心底下应该对表小姐也是存了一份歉疚在,朱瑾躲一夜,寨主忍一夜,也不是多大的事。若是让舅甥俩再生嫌隙,等寨主后头冷静下来,难保不会迁怒自己。
在心下做好权衡,巴图便不继续纠缠此事。
“既然如此,表小姐便早点休息,尽早把身子养好,让寨主少担一份心。”
“多谢巴图管家。”
合上门,慕瑶走回床畔,刚刚的话朱瑾想必也听见了,巴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今夜不会再来打扰,但朱瑾还是抖得这么厉害。
朱瑾小时候的样子猝不及防得跳上脑海。
娇美、张扬、热烈,连三不界最迷人的毒花都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如果不是那场劫难,会有很多人爱她宠她。是那个人,将这样美丽的一朵花,从枝头折下来不算,还要磋磨蹂躏,踩进泥土里。
慕瑶用力掐了下手心,等心里的戾气平复下去,她脱了鞋爬上床,隔着毯子把朱瑾拥入怀里,“别怕,我还在呢。”
她就这样静静抱了朱瑾很久,像哄小孩儿一样,手隔着盖毯一下一下拍打朱瑾的后背。
不知隔了多久,低低的啜泣声从毯子下传来。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懦弱,不该逆来顺受,可是我害怕,我不敢反抗,阿妈阿爸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这些话她从未同他人说起,不知道在心里憋了多久。
她有多恨霍刚,就有多恨自己。亲眼看霍刚割下阿爸头颅时,她害怕得连哭都不敢太大声。被霍刚压着当着阿妈的墓碑叫他阿爸时,她屈辱到极点,仍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她以为苟且偷生,这样的日子早晚能熬到头。但命运没有放过她,霍刚也没有放过她。
霍刚醉酒的那个夜晚,是她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她哀求,她求饶,眼泪流尽了,才终于看清楚,她根本挣脱不了这座无间炼狱。
那一刻,她开始痛恨自己,甚至痛恨起曾经给予她无尽宠爱的阿爸阿妈,恨他们既然无法保护她一辈子,又为何将她教得如此懦弱?
“朱瑾呀!”
慕瑶的语调里含着笑意。
她闻到好闻的熏香,六岁那年初次遇见朱瑾,娇憨张扬的小姑娘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嗯!”朱瑾低低应了一声,瓮声瓮气的。
“等你八十岁,寿终正寝,你去到地狱,判官拿着功德簿审判你的功过。判官问”
慕瑶清了清嗓子,她听过的评书多,学得惟妙惟肖。
“朱瑾,你可知罪?”
“你说,朱瑾知罪。”
“判官说,你罪在何处?”
“你说,我这辈子活得太懦弱了。”
“铁面判官噗嗤一乐,又严肃道,谁告诉你懦弱是罪的,重新说。”
沉默半晌,盖毯底下爆出低促的笑声。
把朱瑾逗笑了,慕瑶却又忽然收起不正经,温柔摩挲着朱瑾露出来的发顶。
“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那么小,能做什么?你阿爸阿妈泉下有知,只会因为没能保护你而感到歉疚,心疼他们的掌上明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要恨就大大方方得恨吧!杀父杀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
慕瑶低着头,能看出去的距离有限,但她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穿透方寸空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的语调是和缓的,然而,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仿佛有一阵飓风从眼底盘旋而起。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盖毯底下传来崩溃的哭声。
“阿瑶,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看着始终把自己藏在暗处的朱瑾,慕瑶没有立刻回应。忘忧散的配方只能徐徐图之,但朱瑾,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受不了就不受了,不忍了,我带你离开三不界。”
***
韩烈有些焦灼。
约定交易忘忧散的日子,被推迟了两次,他隐约觉得里面有猫腻,不再坐以待毙,把霍枭约到了酒楼的包厢里。
韩烈入乡随俗,穿烟青色缎袍,总是披肩的乌发用一根银线暗绣的云纹发带高高束起,一丝不乱,做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打扮。偏他坐没坐相,歪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玩腰间玉坠,懒洋洋笑一下,风流气从桃花眼里淌出来。
“枭儿啊!两次开天窗,遛着咱们玩儿呢?是不是对方有什么顾虑?”
韩烈与霍枭年纪相当,私下里说话十分随性。
霍枭慢条斯理给他倒了一杯酒:“顾虑肯定有,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谨慎。只能怪我们倒霉,遇上了一个不好打交道的。”
韩烈见他目光闪躲,认定此中必有幺蛾子。悄摸在心下盘算:鹰叔是霍枭的半个师傅,这次霍刚借其他事把鹰叔支走,派了自己来,算是明目张胆削鹰叔的权,那老狐狸不从中作梗才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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