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掀帘进了后院,徐春凤却径直去了自己寄居的偏房,片刻后拎出一个粗布包袱,“肖小郎君,这茶铺卖的茶虽好却是天价,常有客人问都不问就买了,官府今日上门,定是查到了端倪,我要先走一步,也请你随我一起。”
“刑狱律法我不通,却也知道官府办案,在场之人一律带回盘问,有罪无罪,都要先查,别说徒增麻烦,也有可能被拘押,十天半个月都不管你,无端受牢狱之苦。你我问心无愧,没必要在此徒生事端,走为上策。”
肖小玉闻言颔首作揖,“多谢李九兄厚义相护。”
“阿黄!”
二人一犬沿着狭路穿出后院,离后门一步之遥,迎头撞上了茶铺掌柜与一众伙计。
两行人面面相觑,一目了然,还有什么不清楚。掌柜当场怒喝:“好啊!原来是你!”
徐春凤下意识往前一迈,却摸到腰间空空,他心头一凛,速退半步,快语道,“糟糕肖小玉,我拳脚功夫随我师父了,并不咋地,我们快跑——阿黄!”
肖小玉大惊失色,阿黄猛地往前一吠。徐春凤转头就拽着肖小玉全力逃窜。
巷口已被捕快看守,官兵列队而立,堵了茶铺前门,二人一犬的身影刚消失,大批捕快就围上了后院的后门,茶铺一干人被拦了个正着。领头捕快看了眼消失在中逃窜的身影,和这群怒气冲冲要追的案犯,转头示意。
洪亮的传报声穿透街巷:“官府查抄瑞丰茶铺!无关人等即刻避让!铺中一应人等,尽数带回县衙候审!”
徐春凤抱着狗躲在巷边的竹筐后,肖小玉在他旁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得像窒息了,仿佛下一口气随时就上不来了,徐春凤大惊,“你可有事?可是患有哮喘之症?”
肖小玉连连摆手,“我自小体弱……分五谷、四体却不堪勤用。”
看来老天爷也是公平的。徐春凤拍拍他,“你试着吐故纳新,我教你。慢吸慢吐,稳住气息。”
二人做了数个深呼吸,巷中声音渐渐平息。徐春凤探出头扫视一圈,低声道,“外面没动静了,应当是收队了,我们走。”
“好。”
而很不幸,二人刚拐过一道院墙,迎面,乌泱泱捕快肃立,为首捕快面无表情。
徐春凤脚步一顿,退了半步,又一把抓起肖小玉疯跑——横街竖巷,跑哪被堵哪,四面八方都是官府人手。而肖小玉已经累得直不起身,就胳膊还在他手中提着。
徐春凤起了一卦,好吧,无需起卦,逃跑概率肉眼可见为零。他当机立断跪下,肖小玉也跪了,看起来他终于可以缓一会了。
“……大人、大人,狗是无辜的,让它给你看个门,给它口饭吃。”
“拿下。”
数名捕快一拥而上,将他们拿下,双双押回县衙候审。
哐当一声牢门落锁,二人喜提牢狱之灾。
狭小幽暗的牢房内,徐春凤窝在干草堆中,看着肖小玉满身草屑,和彻底歇菜的狼狈模样,由衷道,“抱歉啊。没想到还是连累你被抓了。”
肖小玉摆摆手,实在是说不上来一句话。被抓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种解脱。
两人无声枯坐了好一会儿,徐春凤乱糟糟地想东西,肖小玉忽然开口,“李九、九兄莫怪我跑得慢,拖累你,就好。”
徐春凤都忘了自己上一句说了什么,“何来拖累之说。肖小郎君,我想向你请教个问题。”
“但讲无妨。”
“你知不知道,诬告,如果被查出来,是不是要依律反坐?”
“是。《大南律·斗讼篇》明文规定,凡诬告人者,依诬告之罪反坐。告二罪以上,重事实,除其罪。是说告发多罪,如果重罪属实,即便轻罪不属实,也可免除处罚,反之则依‘虚实差额’反坐。譬如你告我盗绢和杀马,盗绢应徒一年,杀马应徒一年半,杀马为重罪。若杀马是真、盗绢是假,你免罚;若杀马是假、盗绢是真,你反坐半年徒刑。”
“告二人以上,虽实者多,犹以虚者反坐。是说告发多人,即使多数属实,只要其中有一人是被诬陷的,就要按诬告那一人的罪名反坐。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部分之真实,夹带陷害无辜。”
“因此诬告的罪名越重,反坐的刑罚就越重。其中诬告谋反及大逆者,斩,从者,绞。”
徐春凤听完,道,“我本是带狗谋生,因被这茶铺坑过,知道这里来钱快,才来的。然后我就发现,常有人明知是天价茶,还要买,我便疑心,他们买的可能并非是茶叶——什么样的勾当,得这样藏着掖着?卖官鬻爵?贩卖人口?我越想越觉得蹊跷,爷可给他们卖了一个月的茶。于是我就藏了不少他们淘汰下来的劣茶残货,递状县衙——但以次充好实在不是他们的罪过,我怕对簿公堂,他们反告我诬告。”
“不必担心。若他们真犯下滔天大罪,以次充好仅算小过。”
“是。虽然我无中生有,但我敢保证,只要官府来查,就知道这地方勾当大得很。”
“李九兄坦诚相待,危难时亦携我一起逃命。我不能瞒你。我来此间购茶,也是为暗中查访瑞丰茶铺。”
徐春凤震惊,转瞬便恍然大悟:“所以你特意同我搭话。所以官府,不是我引来的,是你引来的。”
肖小玉摇头:“我与你搭话只是偶然相遇,与案无关,官府也非我引来的。此案本是家中长辈经手的公务,长辈以此案考我学识,我却心生好奇,想来实地查探,印证所学。”
“难怪你深谙律法刑狱之道。你年纪轻轻,却敢孤身查案,这般胆识,实在难得,实在过人。”
“也存自证之心。”
“是想向家中长辈证明自己的本事?”
肖小玉点点头。
“理解理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都在跟我师父斗智斗勇,跟她对着干,都在想该怎么向那牛鼻老道证明我自己。”徐春凤说了句装模作样的狗屁话,事实上他现在心智发育依旧残缺。
肖小玉有些不忍卒听:“对待师长本应尊师重道,怎好说人家是牛鼻老道。”
“嗯……”徐春凤反倒笑了起来,托着下巴,“算是爱称。”
肖小玉垂眸,轻笑着摇了摇头,颇老成。而后他正色道,“后续讯问,你只需一口咬定不知情便可。且我会为你佐证。”
徐春凤微微动容,“多谢你了,肖小郎君。初见你时只觉得你温润文质,没想到你如此讲义气,实乃璞玉坚金。”
“李九兄过誉了。”
二人当了几日狱友,次日,牢门被哐然推开,将他们带了出来,说是此次审案,刑部的刑部司主事大人亲至县衙主理,所有涉案人员都被拉了出来,押至刑堂。
堂内刑具林立,寒光凛冽,气氛压抑。主事大人端坐高位,目光扫过一众犯人,不悦道,“商事私弊重案,为何抓了个孩子?”
徐春凤抬头——显然主事大人说的是他身旁满身草佝偻着的肖小玉——但他一看到这位大人,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回大人,此二人案发时一同从茶铺后院逃窜,形迹可疑,当属茶铺的小伙计,极有可能为同党,故而一并拿下。”
——是师父的好友!
且还向师父请教、主动叽里呱啦跟师父说一大堆话呢!这人叫啥来着?!
“先把他二人带下去。”
“大人!大人……”叫啥来着啊!!徐春凤心急如焚,“大人等等——”
狱卒见他喧哗闹事,抬手就是一棍。嘭的一声闷响,徐春凤喉头一甜,瞬间失声。
而后很快,刑堂里就响起了惨叫声。他们开始用刑了。
更糟糕的是,肖小玉从被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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