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萩原研二醒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走到隔壁月鳥時雨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已经凉透了。桌面上摊开了一本速写本,翻到一页画了一半的神户塔轮廓,旁边的钢笔帽都没来得及合上。月鳥時雨带走的是那天穿的那件深棕色皮夹克和相机。
萩原研二站在空房间里,脑海里飞速掠过几个念头。
昨天他回房间时没来得及卸掉易容,今天这张“宫崎阳平”的脸还能用。他回到走廊掏出手机,边走边给佐藤发了一条消息「月鳥先生今早有急事外出暂不联系。今天的工作按原计划推进。」
“小英你最好真是去神户吃粽子了。”
萩原研二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对着镜头挥手、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三秒后他掏出手机,拨了月鳥時雨的号码并返回他的房间。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关机。第三遍,关机。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开定位共享,显示“对方未开启位置共享”。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通讯录,找到了“赤珠霞”,按下拨号。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被挂断了。
萩原研二盯着屏幕上那条“对方已拒绝”的提示,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刚响一声就被挂断了。他再拨,这次虽然接通但说了个“滚”就挂了电话。
“起床气这么大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正在考虑要不要再打一遍,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他收起手机,转过身,换上了“宫崎阳平”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
萩原研二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表情切换。他微微侧身,挡住那扇虚掩的房门,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遗憾的歉意笑容:
“月島先生今天一早就有事外出了。他走得比较急,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只交代说今天的工作按原计划推进。”
佳美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萩原研二挡住门口的动作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脸上那张经过易容的脸“这样啊……那他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他昨晚回房间之前提了一句,说接下来几天会比较忙,可能需要您多分担一些核对的工作。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那我知道了。”她把文件袋换了只手,“不过宫崎先生,您今天看起来好像比平时紧张一些。是不是月鳥先生不在你有点不习惯?”
萩原研二的笑容纹丝不动“确实有点,平时都是他在我旁边催进度,今天突然安静下来反倒不知道怎么安排了。”
“宫崎先生,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萩原研二没想到话题跳转的这么大,他的笑容不变“怎么会?您工作能力很强,做事也利落大家都很认可。”
“那您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会不自觉地站到月鳥先生和我之间的位置?”
萩原研二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接上了“职业习惯,您多心了。”
佳美娜看着他,轻轻地“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您是觉得我靠月鳥先生太近了呢。”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宫崎先生您放心,我对月鳥先生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想多聊几句而已。您要是觉得不太合适,我也可以少去打扰,您不用今天特意挡在门口。”
萩原研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宫崎阳平”该有的温和与礼貌,但他在心里已经把佳美娜的威胁等级默默调高了两档。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仅看出了他的站位,还直接把话挑明了,而且挑明的方式让人没法发作。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让步,实际上是在划定边界。她说的“我也可以少去打扰”是一个锁死的闭环——如果他承认了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他确实在介意她靠近月鳥,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如果他不承认,那他就只能默认她以后可以继续去找月鳥,而且他不能再表现出任何阻挠的姿态。
萩原研二几乎想鼓掌了。
但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监控室门口的位置“您真的多虑了。我只是一个负责帮月鳥先生整理文件的人,他的私事我不多过问。”
佳美娜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站在走廊里看了萩原研二两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宫崎先生对月鳥先生真的很上心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少了一点温度“毕竟我是从东京跟他一起过来的,总要替他把琐事处理清楚。他这个人有时候太容易相信人了,我不在旁边看着,总是不太放心。”
佳美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她收回了手,微微颔首“那就麻烦宫崎先生了。清单我已经按时间线排好了,他回来后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他站在走廊里,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重新掏出手机,给赤珠霞发了条消息「十万火急。接通之前我不停。」
打了五次后赤珠霞终于接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悦“……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三个小时再说?”
“夕露姐!小時雨真的不见了,刚才那个女人来找他我勉强挡回去了,但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床铺响动“……他手机定位关了?”
“关机了。”
“啧,你等我一下。”
电话被放在了一边,萩原研二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二十秒后,赤珠霞的声音重新响起“他手机除了主动分享的定位功能我在里面也放了自己的定位芯片,他没发现过。我可以看到他现在在……”
赤珠霞突然沉默了,让萩原研二更加担心月島時雨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赤珠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很微妙“……他在奈良?”
“奈良?”
“奈良公园区域。具体位置大概在……东大寺附近。”
萩原研二的眉头皱了起来“奈良?!他昨晚一点出发,先去神户吃粽子又跑去奈良看鹿?”
“以他的路痴程度……他可能是想去神户,但是到了奈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从大阪到奈良开车大约五十分钟,你……”
“三十分钟够了。”
“……别撞到鹿。”
与此同时,奈良公园东侧,一座被参天古树环绕的开阔草坪上,月鳥時雨正蹲在一棵老樟树下面,以一种完全不优雅的姿势抓着自己的衣摆,试图把它从一只鹿嘴里抢救出来。
“松嘴——松嘴——那不是吃的!”
那只鹿纹丝不动,咬着皮夹克的右下摆,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块布的口感为什么会这么差。旁边还有四只鹿虎视眈眈地围着他,其中一只已经成功地把他放在旁边石凳上的相机包拱到了地上,正用鼻子顶开拉链检查里面有没有藏鹿饼。
月鳥時雨原本的打算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出来散个心。凌晨睡不着,想着反正神户也不远,坐最早一班车过去,找个地方吃早饭,拍几张海港日出然后带两个粽子回来,下午还能和萩原一起分着吃。计划听起来非常合理,出门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特别有执行力。
他完全低估了日本的地铁路线图。
“来都来了,先吃个饭再看看鹿吧。”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吃了份奈良名物的柿叶寿司,又绕到一家老铺子买了一包鹿饼,一边买一边想“反正都来了,不喂一下太亏了”。然后他走到了奈良公园。他本来的计划是先拍几张春日大社的远景,再找个地方坐下来画两张速写然后去买真正用来带回去的伴手礼。但那些计划在他掏出第一块鹿饼的瞬间就彻底报废了。
萩原研二把车停在奈良公园附近的停车场。他一下车,就看到远处那片开阔的草地上,鹿群正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坡上,画面宁静美好。
他看到了月鳥時雨。
月島時雨被大约七只鹿呈包围状堵在草坪中央,左手拼命按着自己的相机包,右手试图从几只小鹿嘴里抢回已经被嚼湿了一大片的夹克下摆,嘴里正在用一种萩原没听过的语言飞快地说着什么,欲哭无泪的表情听起来像在骂鹿又在求饶。一只鹿趁他说话的工夫已经把他外套口袋里的地图叼了出来,另一只鹿正试图啃他的鞋带。如果不是身高摆在那儿他都怕鹿会嚼月島的头发或者那日光下偏头一闪的耳钉。
萩原研二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用手机录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月島時雨猛地抬起头,那一刻的表情复杂得让萩原决定把这一幕的视频发给另外两个人。表情里有被当场抓获的尴尬,有得救的惊喜,还有一丝正在快速计算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的慌张。
“阳平哥!帮帮我!”
萩原研二终于走上前,蹲下来把手里的鹿饼递过去。几只大鹿立刻转头朝他聚拢,他掰了一小块鹿饼放在掌心里递出去,但递出去的那一瞬间剩下的几只鹿像是闻到了信号一样同时加速朝他涌来。
“等等——这个不是——”
那只鹿用鼻子精准地拱了他手腕一下让那包鹿饼从他手里滑落。鹿饼包装袋落地的瞬间,围在月鳥身边的鹿群如同接收到某种集结信号,其中三只立刻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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