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姜映月的书记办公室那一刻,叶舟整个人都是飘的,脚底虚浮无力,像是踩在云端,浑身都笼罩着一层不真切的亢奋。
镇政府走廊的老式日光灯管年头久了,持续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嗡嗡电流声,惨白的光线平铺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冷清清的,衬得整条走廊愈发空旷安静。叶舟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轻飘发虚,完全踩不稳重心,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像是脚下垫了厚厚的棉花。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工作琐事、待办文件、项目进度,全都被一股脑清空,唯独剩下姜映月方才那句轻飘飘、却足以改写他仕途命运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无限重播,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决定,让你来当这个镇长。”
镇长。
这两个字,在此刻之前,是叶舟连抬头奢望的资格都没有的高位。他清楚记得当年在安溪镇的光景,那时候的他只是民政办一个不起眼的小干事,每天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谁都能随口吩咐两句,活得小心翼翼、毫无存在感。反观沈明远那辈老基层,为了摸到正科级岗位的门槛,长年累月四处奔走找人脉、熬资历、拼政绩,熬得鬓角发白、身心俱疲,折腾多年也只是堪堪沾边,没能真正坐稳位置。
可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曾经任人使唤的底层小干事,居然一步登天,稳稳拿下了望川镇镇长的席位。这份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厚重,就像天上骤然砸下的天大馅饼,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悸动与欢喜。
下午的下班电铃声早就响过了,清脆的铃声穿透办公楼,渐渐消散在空气里。走廊里陆续传来同事们收拾东西、关门离岗的动静,脚步声、说笑絮语声此起彼伏,慢慢由喧闹归于沉寂。整栋办公楼的人气一点点散去,绝大多数人都准时下班,奔赴食堂、赶回住处,整栋楼很快冷清下来。
唯独叶舟,依旧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他随手抽了一份待审批的文件摊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纸页边角,目光涣散空洞,压根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文字上。一页薄薄的文件,他翻来覆去翻看了十几遍,指尖把纸页都蹭得微微发皱,通篇内容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思绪彻底被升职的狂喜裹挟,胸腔里的喜悦滚烫又热烈,沉甸甸地堵在心口,让他根本没法静下心处理任何工作。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就这么呆呆坐着,浑然忘我,连肚子饿、天色渐晚都彻底抛在了脑后,更是完全忘了去食堂吃晚饭。
正值一月深冬,寒风刺骨,气温骤降,中小学早已放了寒假。叶子安趁着闲暇,特意来望川镇陪着父亲暂住两天。这两天他看着叶舟作息规律、工作稳妥,没看出有什么紧急要务,往常一到饭点就准时离岗的人,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
食堂的晚饭早已备好,热气慢慢散尽,饭菜都快要凉透。叶子安端着一碗热汤面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吃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办公楼的方向,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父亲的身影。小脸上慢慢爬上一层疑惑,心里暗自嘀咕:老爸向来最看重吃饭作息,从不耽误饭点,今天这是怎么了?
快速吃完碗里的面条,叶子安抽纸擦干净嘴角,放下碗筷起身,裹紧身上的外套,径直朝着冷清的办公楼走去。冬日的楼道穿堂风阵阵,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灌,凉飕飕的空气贴在皮肤上,透着刺骨的寒意,整栋楼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轻轻推开办公室大门,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叶舟半靠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后仰,脑袋轻抵着沙发靠背,双眼放空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高高扬起,挂着一抹傻乎乎、却又格外真切的满足笑意。那是熬出头后的松弛,是得偿所愿的雀跃,藏都藏不住,直白又热烈。
“老爸,你这是咋了?一个人坐这儿发呆半天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温和,音量不高,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叶舟浑身猛地一震,骤然从飘飘然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慌忙转头看去。见是自家儿子,他眼底瞬间亮起光彩,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抬手慌忙摆了摆,语气急切又亢奋,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儿子!快!赶紧把门关上,把锁扣死!”
叶子安眉梢轻轻一挑,一眼就看穿了他藏不住心事的模样,没多追问半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手腕一拧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视线。他缓步走到沙发旁落座,脊背挺直、神色淡然,静静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天大好事”的脸,沉稳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叶舟往前微微倾身,压着嗓子,语气里的兴奋却根本压不住,字字透着雀跃,“姜书记刚刚定下来了,让我接任望川镇的镇长!是正职镇长!”
他越说越激动,眉眼发亮,满是唏嘘与感慨:“你想想,三年前我还在安溪民政办打杂跑腿,谁都能使唤我、训我两句。那时候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坐上镇长的位置,能独当一面统筹一镇工作!现在居然真的成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有熬过低谷的释然,有逆袭翻盘的庆幸,还有一点点来之不易的骄傲,复杂又真切。
叶子安就这么安安静静听着,全程面色平淡、毫无波澜,没有半分惊喜,更没有替他欢呼的意思。在他眼里,叶舟升任镇长,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降好运,而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如今的望川镇势头正盛,大棚产业、畜牧养殖、饲料工厂接连落地,民生、经济双丰收,亮眼政绩摆在台面上,全县、全市都看在眼里。
姜映月就算不主动推举叶舟,县里、市里的领导为了延续现有政绩、稳定全镇发展,也绝不会轻易换人。随便调一个新干部过来,光是熟悉工作、磨合团队、对接产业,就要耗费大半年时间,没人愿意打破这大好局面,叶舟接任,是所有人眼里最稳妥、最合理的选择。
“老爸,又不是让你当市长,你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叶子安语气平平淡淡,就像随口吐槽天气好坏一般,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浇灭了叶舟大半的狂热。
叶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心底涌上一阵哭笑不得的泄气。他这辈子最激动、最引以为傲的时刻,在自家儿子眼里,居然这般不值一提。可他转念细想,又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没错。区区一个乡镇镇长,放在更大的格局里确实不算什么高位,自己这般失态狂喜,确实有些沉不住气。
“话是这么说没错……”叶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两句,想说这份来之不易的逆袭有多难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所有说辞都格外苍白多余,索性无奈靠回沙发,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叶子安没有接话,安静沉默着。他哪里是不懂,他是看得比叶舟更通透、更长远。他只是不忍心在父亲最欢喜、最需要慰藉的时候,硬生生扫了他的兴。但他不能一直沉默,因为他清楚地看到,这份极致的喜悦背后,藏着一个足以困住叶舟仕途的巨大隐患。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色转瞬就暗了下来,窗外的景物渐渐蒙上一层灰暗,办公室里的光线也随之愈发黯淡。叶子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缓却笃定,不带半分玩笑:“老爸,接下来,你该好好经营自己的人脉关系了。”
叶舟闻言一愣,心头残存的喜悦瞬间褪去大半,下意识蹙眉追问:“怎么突然这么说?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姜阿姨接下来还会继续留在望川镇当书记,对吧?”叶子安转头看向他,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缓慢,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她年轻、学历高、履历干净、政绩耀眼,随便放到哪个乡镇,都是重点破格提拔的苗子。”
“可她偏偏选择在望川镇多熬一年任期,这就足以说明,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乡镇书记这个位置。她是把望川镇当成一块绝佳跳板,借着这里的亮眼政绩攒资历、攒口碑,明年大概率会直接跃进县里常委班子,实现层级跨越。”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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