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陵宗一行人在江州城内的云升雅筑落脚,几乎包下了一大半院落。
于俊伤及内腑,卢振羽以真气为其疏导调理后,再度沉沉睡下了,眼下尚未醒来。
因此,薛月泱只入内看了一眼,见他面色红润,便放下心来。
而后她的视线落在坐在榻前的田甜身上。
来时路上,薛月泱向李豫轩问及田甜的事。
李豫轩原也不知晓师妹家世,是刚从宋昱口里得知了大概。
田甜幼时所在的村落也曾遭诡雾侵袭。
彼时其父恰携田甜与幼子赴邻镇赶集,阴差阳错避过吞没村落的诡雾。然而田甜的母亲及兄姐,却都死在了魔劫之中。
后来,田父带着姐弟二人离开伤心地,在外另谋生路,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直到田甜九岁时,正逢泉陵宗每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她查出灵根,被带回宗门,得舒蘅收为弟子。
“田甜,先前在望月泽里,你其实很害怕吧?”薛月泱眸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从不知道田甜有这样的过去。
在得知自己身处一个极其忌惮天外魔物的世界后,薛月泱自睁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幼时,她尽力扮演着无知孩童,避免被怀疑成是天魔夺舍之人。
后来,在丁静怡、李豫轩先后入门后,薛月泱撒泼打滚,闹着搬出了师姐的沉音阁,跟他们两人一样,住进了琼竹小院中。
琼竹小院是凝窍弟子的住所,虽然屋舍简陋狭小,但胜在独门独户,与其他人互不干扰。
师姐舒蘅是待她赤诚一片,日常起居更是无微不至。
可薛月泱与筑基期的师姐同住沉音阁时,哪怕是身处自己房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甚至在睡梦中也担忧自己因梦呓而失言。
好在修行之人多早慧,师姐之前也没有照顾过孩子,才让薛月泱轻易蒙混了婴幼时期。
年岁渐长后,她仿着田甜、丁静怡的举止,演技逐步熟练,再无破绽。
可也正是为了避免露馅,薛月泱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自然也很少会去主动探究师侄们的家事。
田甜从来都是一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模样。
除了不爱修炼,好像没什么她不喜欢的。
爱吃、爱玩、爱撒娇、爱看话本……
薛月泱忽然意识到,在望月泽里的时候,田甜那些让人啼笑皆非言论的背后,都是她在竭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若早知田甜家里的情况,薛月泱肯定不会再做出丢她心爱话本的事……
田甜微微低头,伸手碰了碰放在床沿的青瓷碗,然后才重新扬起笑脸:“嘻嘻,其实还好啦小师叔,我本来就胆小嘛!你别听宋昱夸张,我家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哪里记得什么事?”
她声音不高,可能是怕吵醒了于俊。
“其实……也就是师伯说的时候,我想起爹爹了,才有一点伤心。也不知道他和弟弟过得好不好……”
一旁的宋昱听见田甜的话,立即表态道:“等之后有机会,我……我们陪你回家看看!”
说得很有气概,可惜他的屁股被卢振羽揍了个开花,一动作就疼得龇牙咧嘴,更别说坐下去了,只能用一个古怪的姿势站着,瞧着有些滑稽。
“嗯!”田甜笑着用力点点头。
宋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师叔,我也给你熬了一碗安神恢复的药,大概快好了,这就去给你拿来。”
说完,便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外走。
李豫轩一把按住他,没好气地说:“还是我去吧,你还是老实点!晚点我再来帮你换一次药。”
宋昱一听李豫轩帮他换药,脸色就青了许多。
轩哥儿那手劲可实在不轻啊!
先前第一次给他上药时,宋昱只觉受的折磨跟卢师叔惩罚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反驳的话又说不出来。
伤在屁股上,也不能让女孩子帮忙,而盛师兄明显也是挺想揍他的……
这边李豫轩正要转身去厨房,薛月泱抬手握了下缀在衣襟口的那块羊脂般的白玉,开口道:“不用了,你就先替宋昱换药吧!我自己去厨房就是了。”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
但薛月泱没去厨房。
越过一处庭院门后,她取下了脖子上这块雕刻着竹纹、明显是男子制式的玉佩握在掌心当中,寻了路过的一个店小二探问到了赵屿的住处,便打算去寻他。
不过,才绕过一处院子,她就看见自己要找的人站在一棵大榆树下,还摆了一个负手望天的姿势。
薛月泱正要唤他,却见对方已察觉到她的靠近,立即回过头来。
那双桃花眼中似笑非笑,透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陆照先是竖起根手指放在薄唇前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又伸手点了点自己前侧方月洞门的后方,示意那边有人。
薛月泱心生好奇,蹑手蹑脚走到他边上,果然听见云墙另一侧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随后是盛意松的声音:“咳咳咳……师妹,你……你刚刚说什么?”
“意松?怎么好端端变结巴了?还有,这人为什么要偷听他们说话?”薛月泱愣了一下。
她刚想发出些声响,就听见丁静怡轻声重复道:“静怡是问,师兄对月泱师叔是否有超出同门或兄妹的情谊?”
薛月泱眼睛倏忽睁得滚圆,险些呛到口水,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嘴,抬头对上正戏谑看着自己的某人。
她用眼神明晃晃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以示讨厌,然后就有些进退不得。
薛月泱有些尴尬,可又想知道为何二人会突然说到这个。
最终,她也猫在墙侧偷听了起来。
另一侧的盛意松确认自己没听错,额上冒出一溜的汗意,磕磕绊绊地说:“师妹,我都与你已定了亲事,你怎么还会有如此念头?而且……”
而且跟薛月泱有什么关系?
之前两人还沿着客栈小院的清幽小道并肩闲话着,盛意松见师妹一直微微低头,多是在应和自己。
但他不觉有异,毕竟丁静怡这次家中遭变,心事重重也是正常,反而是心中更添怜惜,只努力尝试寻些轻松的话题。
哪知丁静怡突然在这片清幽竹林中停下脚步,问了刚刚那个让他大惊失色的话。
吃到第一手瓜的薛月泱疯狂地眨了眨眼睛:哦吼!
“若是……没有定亲呢?”丁静怡用如水温柔却又坚定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盛意松。
“可……”盛意松刚想说“明明就定亲了”几个字,却被师妹打断。
“师兄!你听我说完。”丁静怡神色平静,但手却有些紧张的攥成拳头,说:
“静怡家中出事,遭族人欺凌,自身修为尚浅,身后唯有师门可依。师尊是怜我,这才为你我二人定下亲事,意在……借师兄族中影响,让我那些族叔心存顾忌,不至再欺我母女。师兄是君子,既承诺亲事,必定不会委屈静怡。但是静怡不愿师兄,为遵循师命而违逆自己心意……”
盛意松张了张嘴,但看着丁静怡颤抖的细睫,没出声打断她。
“……师兄一向最是疼爱月泱师叔,她最信赖的也是你,同门之中,又唯你二人相处最久,亲厚无间……师兄,静怡心知此刻或许你对月泱师叔并无男女之情,不该揣测,但……但……”
丁静怡的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才去,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的。
可丁静怡不愿拖延,至少现在旁人都还不知他们二人的亲事。
若是现在不说,等到以后同门都知晓后,以师兄温和君子的性情,更不会做出背弃婚约这种让她失颜面的行为。
可丁静怡不愿师兄勉强自己。
或许现在,他待薛月泱没有超出兄妹的情意,但她想要师兄想清楚,而不是稀里糊涂答应婚事,又在往后岁月中某日突然幡然懊悔。
盛意松顿感啼笑皆非,柔声道:“你明知道我与她辈分有差……”
开什么玩笑?泉陵宗自张氏往下,可是最看重师徒尊卑伦理的!
“……知道。但辈分是辈分,心意是心意……师兄,静怡只希望你能想清楚,而不是因一时……一时怜惜,就糊涂答应师尊的提议。”丁静怡比盛意松清醒得多。
而且真论起来,薛月泱又不是他们的嫡亲师叔。
就算泉陵宗内规矩重了些,但以彼此间的同门情谊,他们还能不帮忙瞒着?
“……你只担忧月泱,就不担心我这些年在外会不会有什么心上人?”盛意松沉默片刻,忽而凑近一步,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丁静怡“啊”地一声后退了半步,却抬头神色认真道:
“若师兄心中有人,那更不该应下婚约之事,静怡自会向师尊禀明是我不愿。其实,你我同在师尊门下,就算没有婚事为凭,师兄难道还会任我被旁人欺负吗?”
盛意松本来还想逗她一逗,但他看着丁静怡微红的眼角,察觉出师妹话中认真的意味,心蓦的柔软。
他这个一向谨言的师妹,是不是已经纠结了好几天?
因此,盛意松收敛神色,定定看向丁静怡双眸,将本来断然就能给出的答案在嘴边缓了一缓,重新认认真真思考了之后,才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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