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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她早就过了借物缅怀的年龄。

下一息,时黎已经在想:这时候,这个地点,出现一个形似故人的人,未免太巧了些。

太巧的事,背后总有人操纵。

可是,又说不出什么道理。她此番出行,未曾告知任何人。若非月兆雪闭关,领命带队的事不会由她出面——没有有人能提前知道她会在这里,更不可能提前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她。

然而——

玄澋见过她。这个曾与她形影不离的名字浮上来,像水面下始终压不住的浮木。

有杂役进来上茶。茶是金陵本地的雨花,汤色清亮,叶底匀整。盏中茶汤清透见底,时黎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玄澋太聪明。聪明到有时候她也摸不清他的心思——比如那场毫无缘由的背叛。

不,也谈不上毫无缘由。时间过去的太久,谎言重复了一千遍,她自己竟然当了真。

若是玄澋将她的踪迹提前告诉昆仑墟,那边提前一步布局,今日这个局面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抬眼,目光从杯沿移向厅中那个叫金羽的姑娘。

那双眼睛,那种神气,那股混不在意又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劲儿。她面上没有波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金羽正低着头,侧脸的弧度安静,眼睫垂落的阴影恰好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这个角度看,更像了。

玄澋,你发现了真相,如今要为昆仑墟效力了吗?

时黎的目光收回得不动声色,面上甚至没有多余的变化。复又垂下眼,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弯了弯。

竟然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杂役无声退下,门轻轻掩上。金煜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阵盘。

他将阵盘置于厅中央地面,指尖凝出一道灵光,点入阵盘核心。刹那间,篆刻其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一道淡黑色的光幕如水波般扩散,眨眼间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光幕闪了一闪,旋即隐去,无影无形,但在座诸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声响陡然沉寂,外界的鸟鸣、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宁沉欢的目光在金煜收起阵盘时多停了一瞬。

那青玉盘上的纹路她认得——是“隔”字诀的变体,与《阵枢密录》中记载的“绝音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巧,将所有阵纹压缩在阵盘之内,随身可取,随手可布。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对这种储存阵法的方式感到十分稀奇。

金煜直起身,神色郑重地向众人拱了拱手:“此乃绝音阵。启动此阵,一来,府中诸事不宜成为街巷闲谈;二来,家兄之事……牵扯绣湖,终究不甚光彩,省的被闲杂人等听了去,平白惹出是非。还请诸位见谅。”

此举合情合理,厅内之人皆表示理解,静待下文。

金煜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在阵中显得比方才更沉,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诸位远道而来,为的是家兄之事。卷宗诸位已看过大概,但有些细节,卷上不便写,需我当面与诸位分说。”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摞书信。

这些纸张质地极好,边角却已微微泛黄,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最上面几封的封缄处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不知多少次。

“这是家兄历年寄回的家书。”金煜将信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没有急于递出,只是让它们静静躺在那里,“给父母的信多是问安,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让二老不必挂念。”

他将语气竭力放得平淡,仿佛这件事就能与己无关。

“给我的信,倒是写得详细些。他爱琢磨胭脂——这事诸位想必已从卷中知晓——每研制出新的方子,便在信里与我细说,哪个颜色女修们喜欢,哪个香型卖得最好,哪家铺子的掌柜又追着他要货……”

说到这里,金煜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笑意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成形。

“他写这些的时候,总是很高兴。”

厅中一时安静,常安坐在周茵身侧,年纪最小,听得也最入神。

他原本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目光,悄悄望了金煜一眼,又望向他手边那摞泛黄的信纸,仿佛想从那堆纸里,看见一个喜欢研制胭脂、会高兴写信、素未谋面的人。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金煜没有留意到他,或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的过往里。但很快,他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陪他一同沉湎于回忆,也没有必要。

金煜收敛起神色,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将最要紧的话引了出来。

“变故出现在八年前。那年他来信,说想娶一个人。”

“是个舞姬——极乐坊的舞姬。”

他说出“极乐坊”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听起来就不像一个正经的地方。这三个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说想带她回来拜见父母,堂堂正正结为道侣。”

金煜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有一封信,被压在下面,露出的折痕比别的更深。深深的一道,像是曾被什么人狠狠攥过、揉过,最终还是展平了、收好了、留下来了。

“家父家母……自然是不允的。”

他没有细说父母是如何“不允”的。但厅中诸人都能预料到,一个药修世家的长子,要娶一个欢场舞姬,是何等的不合常理。

“他们在信中将家兄痛骂一顿——骂他荒唐,骂他不肖,骂他这些年在外游荡,学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后命他即刻启程回府,从此断了与那舞姬的往来,也断了那些……胭脂脂粉之类的下作营生。”

他尽力说得简短,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些话轻一些。但这些词从他这个药修世家二公子口中说出来,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连常安都听出了不对,抬眼看了看金煜,又飞快垂下。

不是因为这些词本身,而是金煜说出这些话时,语气里几乎藏不住的、对父母的怨怼。

他甚至没有掩饰,就那么淡淡地渗出来,像茶盏边缘逸出的一缕热气,很快,很淡,但厅中诸人都捕捉到了。

“此后,他的信便来得少了。”

“从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到半年一封。信中的话也越来越短,研制胭脂的事也不再提。只偶尔报个平安,说一切都好,勿念。”

他说完,停了一息,手指还搭在那摞信纸边缘,指腹压在泛黄的纸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直到前些日子——”他的声音顿住,说出众人皆知晓的事实,“家兄的魂灯,灭了。”

这句话落在绝音阵中,依旧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纪挽星离得最近。

金煜话音落下,她已伸手取过那摞信,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拿一样东西,垂着眼,将那封折痕最深的信展开。

信纸在她指尖轻轻展开,边角的褶皱被抚平,露出上面的字迹。

她看得倒挺认真——认真得与她那副懒散坐姿有些不相称。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回第一行,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而后又翻阅过其他信纸,末了,她抬起头,将所有信递向时黎。

“极乐坊、舞姬。”她说了四个字,又补了一句,“就这些。”

一摞信纸里,能用的信息只有这两个词。没有名字,没有特征,没有舞姬的任何具体描述。不仅如此,关于金烁自己的信息也是寥寥,异常的很。

金煜苦笑着解释:“我兄长那几年……生怕父亲带人去把他抓回来。信里能不提的,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八年前的事了,世事易变,”她又说,这回目光在金煜脸上落了一瞬,“从这儿查,费时费力。”

金煜没有接话,他知道纪挽星说的是事实。

时黎接过信。

她看的是金煜那摞。给金家父母的信她只略扫一眼——问安、报平安,中规中矩,除了那封出格的信,其他没什么可看的。

写给金煜的那些信按时间理过。

最早的那几封,絮絮叨叨全是胭脂。字迹潦草些,话也多些。

脂粉方子、掌柜脸色、哪家女修又夸了他的新研制的胭脂,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洋洋洒洒写满两三页纸,恨不得把那些零碎琐事都塞进信封里,让金煜也看看。

这几封信纸的底部,都留有一道胭脂痕迹。

用力均匀,斜斜地拖出一指长的弧度,然后收住。痕迹的边缘有些许晕开,是胭脂膏体在纸张纤维里慢慢洇出的结果,但整体轮廓清晰,看得出是刻意为之。

写信的人故意在这里留下一道,好让收信的人也看见。

再往后翻,信里开始出现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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