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容黛魁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她没有再看时黎,只朝那些年轻女子们微微侧了侧脸。
“都先回去。”
漂亮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出声。蹲在她膝前的那个最先站起来,乖顺地退后两步,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其他人也陆续跟上,脚步轻快,衣裙窸窣,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蝴蝶。
片刻间,空地上便只剩下三个人。
容黛魁、时黎、纪挽星。
容黛魁抬起眼,目光在纪挽星脸上停留许久,扫过时黎,最后又定格在时黎身上。
如今还有谁能记得她的姓名?谁能在这绣湖边上一眼就认出她来?还有那双曾让她惊鸿一瞥、久久不能忘怀的眼睛。她心中隐隐已有猜测。
“找我有什么事?”容黛魁问得直接,语气平淡,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
时黎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纸,递过去,指了指信纸底部那道已经褪色的痕迹,问道:“这样的胭脂你可曾见过?做这胭脂的人你可认得?”
一连抛出两个问题,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时黎已经确定能在她这里得到答案。
容黛魁伸出檀木手,将信纸接了过来。
木质的指尖触到纸张时,她微微顿了一顿——这双手跟着她太多年了,可每到这种需要手感的时候,她便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她原来的那双手。
好在她还有眼睛,好在她还有鼻子。
容黛魁垂下眼,目光落在信纸上的胭脂上。那道痕迹已经褪了色,在她眼里却还是新鲜的。她记得这胭脂上脸时的样子,薄薄一层,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不浮不腻,最配烛火下的眉眼。
容黛魁把信纸还给时黎,抬起眼,笃定地说:“此胭脂名为倾颜。”
“倾颜?”纪挽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追问道:“再具体点。”
容黛魁看着纪挽星那张形似宋芜的那张脸,看了一瞬,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浑浊的眼珠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倾颜最初为点绛阁所创,是胭脂中的上品,膏体细腻,颜色很正,”她慢慢道来,声音低沉平稳,“那几年,点绛阁出了不少有名的胭脂,倾颜、蕊红、落梅......当然,最有名的还是倾颜。”
她顿了顿,垂下眼,两只檀木手交叠放在膝上:“可惜,这几年点绛阁的胭脂质量不太行。”
纪挽星又问:“那几年是指什么时候?点绛阁的主人姓谁名谁?”
“我若没记错,应该是八九年前,”容黛魁抬起眼,继续道:“那人我并不熟识,只听别人称呼他为金老板。”
姓金。八九年前,正是金烁开始与家中疏远的节点。
纪挽星与时黎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意识到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金烁。
容黛魁控制着自己的目光,没有再去看时黎,自顾自道:“二位是来找人?还是来找胭脂?
“若是找胭脂,点绛阁早就将方子公开,如今这‘倾颜’满大街都是。”容黛魁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疏离。
“若是要找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恕不远送。
纪挽星听出了那话里的赶客之意。她侧过脸,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时黎,语气简短干脆:“还不走?”
时黎没有动,看了纪挽星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她转向容黛魁,目光落在安静地交叠在膝头的两只檀木雕成的手上,给出承诺:“我可以帮你,让这双手更灵活一些。”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容黛魁耳朵里,这几乎是明示。
通天教教主通晓万法,这句话她年轻时听过无数遍,那时候只觉得骄傲,觉得自己追随的是世间最了不起的人。后来她才真正明白通晓万法这四个字的分量。
万法之中,教主尤其擅长傀儡术,能让死物如生,能让残缺补全。
她说的让这双手更灵活一些,只是谦虚的说辞,恢复如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教主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是为了补偿她吗?补偿她当年失去的那双手?
可教主需要补偿谁吗?她那样的人,从来不需要对任何人有所亏欠,更看不见一两个小人物的生死。
还是说,教主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形似其师姐的女子面前,无意识地表露出了一点心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容黛魁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却最合理。
“不必了,”她的心绪起伏剧烈,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将死之人,已经不重要了。”
“二位请回罢。”
纪挽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拱了拱手道:“多谢。”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里安静下来,空落落的。
过了许久,那些女子才陆陆续续回来,她们看看对方,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容黛魁,谁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小鲽,”容黛魁忽然开口,叫的是方才蹲在她膝前的那名女子,“去帮我办一件事。”
有名年轻女子应声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没有问是什么事,直接应下:“容姨尽管说。”
......
教主成婚一事没有因为奚弥音的不满就中止。不周山从山脚到山顶,每一级石阶都铺上了红绸。
山道两旁每隔十步便是一对灯笼,用上好的鲛绡糊的,夜里亮起来时,整座黑玉殿都浮在半空,百里之外都能看那一点红光,像是悬在天边的一颗荧惑星。
整座不周山忙中有序,她也是其中忙碌的一员,直到有一天,黑玉殿派了人来。
来人是教主身边的内侍,穿着玄色袍子,袍角绣着暗纹的云雷,走路时衣摆不动,只有袍角的云纹轻轻晃动。
他进了姑射道,见了奚弥音,行了个礼,站直了,脸上带着一点笑。笑容很客气,客气得让人挑不出错,却也让人知道,他不是来求人的。
“道主近日可好?”他先问了句闲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站在旁边的容黛魁听的清清楚楚。
奚弥音坐在上首,闻言也笑了笑:“好不好的,不都是这么过。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内侍点点头,也不绕弯子:“教主大婚的事,道主想必是知道的。”
奚弥音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自然知道,九洲一等一的喜事,谁不知道?”
“正是这话。”内侍接了话,语气还是那样客气,“既是九洲一等一的喜事,自然要办得九洲第一才好。”
内侍的声音慢悠悠的,客气里透着理所应当:“教主宽厚不言,那是教主的气度;可咱们做属下的,若办不好,那就是咱们不晓事了。”
“所以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说着,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旁边的容黛魁身上,表露来意:“我听说,道主手下有一位能人,专攻梳妆一道,最善添妆敷粉。”
“我们那边的人试了一圈,都说差点意思。这不,就想起道主这儿还藏着一个。”
他顿了顿,看见奚弥音不做声,客客气气问道:“道主不会舍不得吧?”
奚弥音看着他,停了两息,忽然笑了,却让人更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能有什么舍不得,教主大婚,自然什么都该是最好的。能为教主效力,是她的荣幸。”
两人说话的声音在头顶飘来飘去,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每一句却都落在她的耳朵里。
“黛魁,”奚弥音唤她。
她顺势抬起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听见奚弥音道:“得了教主赏识,莫要忘了我这个旧主。”
这句话说得危险,可她那时,竟没有任何察觉。她的脚踩在红绸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擦也擦不干净。
内侍引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不周山上热闹非凡,可每穿过一道门,那些声音就远一些,淡一些,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退下去。
黑玉殿内还是幽幽的、冷浸浸的,仿佛被人遗忘了。
她在黑玉殿待了二十日,第二十一日,还是那名内侍,引她去见教主。
她站起来,捧起那匣她最满意的胭脂,跟上他。
这一次,走得更深。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周围越来越静,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然后,内侍停下了。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门。他侧过身,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扇门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懂了,深吸一口气,而后跨过门槛。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教主坐在银镜前,穿着黑金常服,宛如一尊被人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敢看镜子。
镜中那张脸,是完美无瑕的。可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还是那双眼睛,冷浸浸的,淡漠得不似凡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教主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感。
宛若神明。
她低下头,开始自己的工作。
准备工作做完后,用指尖蘸取那匣她最满意的胭脂,轻轻敷在教主脸上。
隔着指尖,她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触感。可敷着敷着,她的手忽然顿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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