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霓的房间是坊主单独指定的。
空间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它不在舞姬们聚居的那片区域,反倒离坊主休憩的地方很近。
门是雕花木门,漆色暗红,纹路繁复。推开来,里面却是一派素净。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的梳妆台,梳妆台上银镜锃亮,妆奁打开着,胭脂水粉摆放的整齐。
白霓正坐在梳妆台前,银镜里映出她的脸。毋庸置疑,这是一张好看的脸,眉眼温婉,轮廓柔和,只是更苍白些,没有丝毫血色。
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才伸手拿起妆台上一盒通体素白的胭脂。
盒盖打开后是淡淡的绯色,质地细腻如凝脂,而后白霓用小指蘸取一点,轻轻在腮上推开。
这胭脂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倾颜。盒子朴素,名字却动人。
镜中的脸渐渐红润起来。可眼底的憔悴,怎么也遮不住。
“白姑娘,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梦见你在笑,然后我就醒了,睡不着了,爬起来调了一宿胭脂。”
“白姑娘,这个给你,我新做的,你试试。不喜欢的话……不喜欢我再改。”
“白姑娘,我给你做了个新的,你等着,我明天拿来给你,保证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阿霓,别生气了,也不要赶我走。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不说话,行不行?”
“阿霓,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阿霓,我们...我们会没事的,我保证,我们会离开这的。”
耳边幻听又起,一句一句,仿佛他还在身边絮叨。
白霓怔怔望向床畔——那里空荡荡的。
金烁,你答应的事,自己一件都没有做到。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听脚步声是熟人。
她垂下眼,将脸上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怔忡敛尽,再抬眼时,已是无波无澜。
“进来。”
门推开,紫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颜色浅浅的,干净得像刚从春日里摘下来的紫藤花串,还带着晨露。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拂过门槛,腰带是稍深一些的藕紫色,系得松紧合度,衬得腰身纤细。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紫云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是她一贯的风格,从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白霓脸上,在那张已经收拾得无波无澜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口:“既然离开了极乐坊,为什么还回来?”
白霓没有回头,望着镜中那道淡紫色的身影,轻声开口:“抱歉,抢了你在浮光台的位置。”
紫荆走到她身后,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看着镜中月白色的身影:“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个,倾城舞本就是你的。”
她抬手,从妆奁里取过一把木梳,轻轻拢起白霓垂落的长发。
“你变了好多,”她慢慢梳着,木齿穿过发丝,“都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白霓没有回答,紫荆也不催,她继续梳着那头长发,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过了许久,紫荆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轻得怕惊动什么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紫荆手上动作没停,将白霓一头青丝理得顺顺当当。梳顺了,然后将长发挽起,在脑后绕成一个精致的飞天髻。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每一缕碎发都收拢进去。髻成之后,她伸手从妆奁里取出各式钗环,先固定,再装饰。
白霓沉默了许久,才道:“知道太多,在极乐坊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我想帮你。”
紫荆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急切。
烛光在灯罩里跳了跳,光影在白霓脸上晃动,明暗交错间,一点身不由己的痛楚在白霓眼底闪过。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白霓的声音不高,“紫荆,你同我一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你拿什么帮我?”
紫荆站在她身后,垂下的手指倏然蜷缩。白霓站起身,说不清是斥责还是劝诫:“不如明哲保身。”
门外的丝竹声重新响起,是在催促着她们上场。
房间内的死寂被这声音打破,不想再僵持,紫荆上前一步,拉住白霓的手。白霓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走吧,”紫荆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浮光台快开了,你的服饰还在后台,我带你过去。”
她将手握紧了些,希望把掌心的热度也传过去。她与白霓从小就认识。她知道白霓心里有主意,和极乐坊所有的人都不同。
她们这些人总是为了一点恩宠争来争去,为了一句话高兴半天或难受半天,可白霓从来不是这样。
所有有一天,听说白霓离开了极乐坊,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她没有想到,白霓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她也会想,留在极乐坊没什么不好。如果命运真的糟糕透了,那么换一个地方也不会改变什么。
后台是一片喧嚣。
镜台前,许多女子正在做最后的妆点。胭脂、螺黛、花钿、步摇,在灯下泛着各色光泽。衣料窸窣声、脂粉盒碰撞声、偶尔一两声低笑,混成一片热闹。
阿蘅正对着镜子贴花钿。
她的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金箔,小心翼翼地往眉心按。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确认贴得端正、不歪不斜,才满意地收回手。
她没急着起身,目光从镜子里往后扫了一圈,忽然开口:“那个姓白的是什么来历?凭什么一来就可以上浮光台?”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呵,”这人正对着镜子抿唇脂,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何止浮光台,恐怕坊主的床榻她也上得。”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嬉笑。
有人推了这人一把:“瞧瞧咱们阿菁,好生牙尖嘴利。”
名叫阿菁的女子也不恼,反倒扬了扬下巴,对着镜子又抿了抿唇,把那一点嫣红抿得很均匀。
阿蘅收拾妥当,从镜子前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裙摆,又正了正腰带,才慢悠悠开口:“正经点。我是想知道,凭什么她一来,就抢了紫荆姐的位置。”
旁边又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笑,笑里又藏着点什么:“阿蘅,你这话说的——”
她故意顿了顿,等众人都看过来,才笑眯眯地继续:“你到底是在为紫荆姐抱不平,还是只是不满登上浮光台的人不是你?”
众人又笑出声来,热闹堆满了整个后台。
“阿蘅姐,你要是真看她不顺眼,”阿菁同样收拾妥当,放下唇脂盒,目光从镜子里往外一扫,一副生怕事情闹不大的样子:“何不搞点动作,让她在浮光台上出丑呢?”
“什么意思?”
阿菁眨了眨眼:“倾城舞可不简单。等会儿上台,站位啊、走位啊,要是谁不小心挡了她一下,或者慢了半拍……”
话音还未落下,后台的门被人推开。
门开的那一瞬,满屋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紫荆站在门口。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目光往屋里一扫。
“说什么呢?”她问。
阿菁嘴角那点笑僵着,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一瞬,那笑又活了过来,甜甜的,无辜的:“紫荆姐,我们没说什么,就是聊聊等会儿上台的事儿……”
“聊到如何让白霓出丑?”紫荆打断她。
阿菁的笑顿了顿,知道她什么都听到了。就是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白霓,听到了多少。
她等着白霓冲过来质问,等着她和自己争吵、推搡,最好把动静闹大,闹到坊主那里去。到时候,看谁更下不来台。
但是,白霓从她身边走过。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擦过地面,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个。她径直走向角落里那面铜镜,取下挂着的那件绯红舞衣。
“你们最好祈祷,”紫荆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生气,“浮光台上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她顿了顿,继续道:“要不然,我全部会记在你们身上。”
说完,她带着白霓离开。
阿菁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踪影,她开始讨厌白霓。
.......
又是一阵丝竹声,粉色玉台——亦即浮光台,四周的纱幔缓缓升起。
丝竹声忽然拔高,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台上聚拢,十二道绯红的身影从纱幔后鱼贯而出。
她们脚步轻巧,走得很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在灯下泛着灼灼流光。
这些舞姬出场时,台下的嘈杂静了一瞬。纪挽星将抛起的核桃放回原处,双手插在臂弯里,靠在椅背上细细观赏。
十一人分列两侧,白霓站在最后、站在中央。绯红的舞衣衬得她脸色比平日更白,还好有胭脂遮掩。她的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丝竹声再响。舞姬们动了,起势,抬臂,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绯红的裙摆层层叠叠地翻涌,随着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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