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沉欢垂下眼,只道:“我也没查到什么。”
金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又转回去盯着窗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丝竹声隔着水汽飘过来,隐隐约约。
热闹已经散场,现在是白日了。
宁沉欢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开口,“方才摔倒的舞姬不住在后台,也不和那些舞姬住一起。”
宁沉欢把在后台听到的说了一遍。
“听那些舞姬提起,她和极乐坊坊主关系很近,”宁沉欢顿了顿,看向众人,“要不要顺便查一下?”
纪挽星第一个接话:“行,左右也没别的线索,把她一起带上。”
她说完,转头看向金煜,安慰道:“表哥,别太着急。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金烁表哥去世,其中缘故,不可能查不出来。耐心点。”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金煜听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
交流告一段落,时黎放下茶盏,开口提议:“折腾大半夜了,大家不妨先回去修整一下。”
常安早就困得不行,眼皮一直往下坠,听到此句,才打起精神,拉着方见微朝众人告辞。他和方见微、方师叔同住一间,便跟着两人一道往外走。
宁沉欢和周茵也跟着起身,走到最后,只剩下纪挽星还有金煜。
窗外丝竹声已经歇了,极乐坊到了最安静的时候。纪挽星靠在背椅上,没有歇息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从这些舞姬入手,终究是细微末节。听来听去,不过是些坊间闲话、后台恩怨,真正要紧的东西,谁也不会挂在嘴边说。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倒不如去会一会那个坊主。
纪挽星从袖中摸出一张灵符,将符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她身上有许多这样小巧的灵器,皆是师母在她出山前特意备下的。
她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纸鹤头上。纸鹤微微一颤,翅膀扇了扇,从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那边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好。
纪挽星嘴角弯了弯,把灵符收好,站起身来,朝金煜道:“金公子,你先休息下,我一会就回来。”
纪挽星推门出去时,时黎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正倚在廊柱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姿态闲适。
纪挽星来到她身边,道:“今日也没见那个坊主露面,你有什么头绪吗?”
“往高处,或者往深处找找,”时黎回她,“就算找不到人,也能摸清极乐坊的布局。”
她想起刚来绣湖那日,飞舟降落时,曾察觉到西边最高的楼阁上有人在窥探,就是不知这人是不是极乐坊的坊主了。
纪挽星点了点头。两人捏了隐身诀,身形无声地隐入廊道的阴影里。
她们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上高高悬着红色的纱幔,一重一重地从高处垂落,被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拂动,缓缓飘摇。
极乐坊的奴婢们已经开始收拾今早的残局了。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粉色衣裙,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廊道里,有的端着空酒盏,有的抱着脏了的桌布,有的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果核。
没有人说话,动作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第三层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还有低低的说话声。纪挽星和时黎往墙边靠了靠,留出通行的位置。
两个侍女端着食盒走下来。她们的衣饰比旁人都精致些,袖口绣着银线,发髻上也多了几朵绢花。
“坊主昨夜睡得晚,”走在后面的那个小声说,“今日却起得早,这么早就传膳。”
“少说两句,”前面的侍女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更快了些,“别误了坊主用膳的时辰。”
听到坊主二字,纪挽星和时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坊主自认在极乐坊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自从新任道主在极乐坊下榻,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新官上任三把火。极乐坊乃无咎道旧部,这把火会不会烧过来,谁也说不准。毕竟辛无咎的代名词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比之前任道主更甚。
他起了个大早,昨夜的事虽已安排妥当,但这位,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在门外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袖口,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里没有声音。他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字,低低的:“进来。”
房间里的布局没有变。小几、香炉、那张锦绣软榻,都和前日一样。人也没有变。辛无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上还是那件艳色逼人的石榴红长袍,束着翠绿绦带。
坊主脚步微微一顿。
先前他来的时候,无一例外,道主皆是窝在软榻里的。歪着身子,腿伸得老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如今一站,竟觉出几分不同,无端有了风骨。背脊挺着,肩膀端着,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只可叹刀刃染血、锋芒毕露,无论刀鞘如何华丽高贵、金玉其外,也使人生不起亵玩之心。
坊主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进去,回手带上了门。
“道主,”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昨夜一切如常,那七个人目前什么都没查到。咱们需不需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用,静观其变。”他知道主人与辛阿难的计划,将金烁的死推在白霓身上,明面上对悬律司与金陵城有个交代。
那几个人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该查的东西。
至于纪挽星,虽未在昆仑墟修行,但师从大家,绝非凡辈。他刚来极乐坊那日,便以辛阿难的名义让坊主将盯梢的人全部撤下。
不是怕,是没必要。打草惊蛇的事,他不做。如今更不用着急,既然已经来了极乐坊,戏台已经搭好,没有唱不好的道理。
只是不知辛阿难何时回来。清心丹里的名堂,他不能说不好奇。主人曾经说过,这枚丹药与琅枢温氏也脱不了干系。
他正想着,忽然眉梢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安怀刃说。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坊主却觉得后颈一凉。他下意识往门口看去。门关着,廊道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是送早膳的……”坊主赔着笑,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嘴了。
不是送早膳的。安怀刃没有解释,他垂下眼,两个人。灵息沉稳,不急不慢,不是婢女该有的脚步。
安怀刃转过身,目光落在坊主脸上:“他们查到你这儿来了,别出什么差错。”
坊主站在那里,听到安怀刃所言,愣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是”,推开门离开。
婢女端着食盒,穿过回廊,脚步轻快。廊道尽头,正是极乐坊坊主的房间。
两人在门前站定,站在前面的婢女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等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门开的瞬间,坊主的目光越过婢女的肩头,往廊道深处扫了一眼。廊道里空空荡荡,纱幔静静垂着,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碎了的金箔。
什么也没有,他收回目光。但质疑道主?他没那个胆子。
门虚掩着。
纪挽星和时黎隐在廊道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方才门开的那一瞬,她们看清了坊主的脸。青年模样,狐狸眼,眉眼间带着精明,却也有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二人屏息听了段时间,没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走吧,”时黎压低声音。
纪挽星没有拒绝。至少此行要做的事都达成了。确认了坊主的样貌,摸清了他的住处。
两人无声地退下楼梯,各自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后,纪挽星坐在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盯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她想起了一样东西。
师母给她备下的零零碎碎里,有一枚小小的铜扣,名唤“听风扣”。指甲盖大小,侧面很薄,像一片叶子。
她翻遍了袖中的暗袋,才在角落里摸到它。铜扣触手生凉,边缘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她不知道师母用了什么法子,这灵器无需灵力催动便能运作,大大减少了被发现的可能。
灵力波动是暗查时最容易露馅的破绽,而听风扣恰好堵上了这个漏洞。最适合眼下这种事。
她方才在楼上怎么没想起来?或许因为方渡在她身边?
有他在,她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着急,什么漏洞都有人兜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让她连脑子都慢了半拍。
九洲以杀伐之道为上等,五大世家各自擅长的领域皆属于此。至于制衣、炼药、烹茶、调香等起辅助作用的道途,攻击力不大,向来被划在下等。
所以她从金煜口中得知方渡与方见微皆是医修时,略感惊讶。同样惊讶于悬律司竟将金烁一案指派给参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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