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野又恢复了那种忙得密不透风的生活。

单以排练时长来算，甜野比团里其他所有人都多。总是比别人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排练室。毕竟巡演的歌曲都有改动，外加还要练习三首新歌，甜野想要练到完完全全的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流畅演奏的那种地步。

孤独的沉闷的贝斯音在排练室空间里环绕。

指尖在指板上滑动，琴弦沾上一点血丝。甜野蹙眉。但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至右手手指原本要拨弦的动作，却意外拨空。

演奏戛然而止。

只剩余音缥缈。

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甜野握紧拳头。

第三次出现这种躯体化的状况了。

“小甜野！”

甜野下意识藏起右手，再抬头。项天歌和武禹泽一前一后走进了排练室。

“诶！”武禹泽看见甜野还在出血的手，惊呼一声，连忙抽纸包裹甜野的左手手指，“滴血认亲啊你。”

“你没觉得痛吗？”项天歌不禁后退半步，撇嘴，“你怎么又搞死亡金属这一套了。”

武禹泽无语，“鹅姐，你是不是离得有点远。”

项天歌再一次往后退一步，“不想参加你们这种血腥美学。”

“就只是划伤而已，哪里血腥了。”武禹泽替甜野辩解，但转头又开始教训甜野，“还有你也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刻苦！”

“我……还是想追上你们。”甜野低声，“不能拖后腿。”

毕竟因为家里的事，甜野耽搁了一个多月，排练进度就比队友们慢了一个多月。并且因为他的关系，整个团队上一次的巡演被取消。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们都明白他的愧疚。

但实际上没人在意“甜野拖后腿”这件事。

项天歌习惯性坐到麦克风前，“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嘛，我们几个真的没事。”

武禹泽附和，“而且老板早就说啦，巡演取消这种事经常发生，很正常，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项天歌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取消这个词语用得不是很恰当，我们的巡演应该叫延期。”

“是呐。”武禹泽一跃坐上高脚椅，“当时谁写的公告？”

项天歌歪头，“不就是你亲自写亲自发送的吗？亲爱的团长。”

武禹泽想起了这事，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诶！当时确实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到底会怎么样，所以取消这个词还是没用错。”

“也是。”项天歌嘀咕，“延期的意思是确定了之后一定会再开巡演，我们的情况确实，当时取消，现在重启，感觉更适合。”

“适合什么？”骆闻拎着两大袋小吃饮料，眉飞色舞，“适合来点下午茶？”

过于丰盛的下午茶。麦香鸡块，薯条，冰淇淋，草莓塔，榴莲千层，蓝莓，香瓜，杨梅，章鱼小丸子，柠檬鸡爪，葡式蛋挞。

吃完就可以不用吃晚饭的那种。

蓝星炸弹这个乐队从成立到现在，有过数不清的坎坷。去面试被人看不起，演出名额被临时顶替，主办方没人接应荒郊野岭找不到场地，住宿安排被遗漏只能自己临时找农家乐对付，演出费一拖再拖。

经历过不少挫折，受过不少委屈。

但是吃的这方面，他们还当真从没委屈过自己。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抢食物。

甜野挑了几颗蓝莓，一小粒一小粒往嘴里送，吃得淑男。

“如果万一……”甜野组织语言，“因为我的状态……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如果万一巡演时候，在舞台上，我漏了一两拍……”

骆闻听了半天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想制定一个PlanB。”甜野解释，“待会儿排练的时候，我想在途中漏一拍，提前演练万一会出现的状况，看看是什么效果，再根据情况制定备用方案。”

很耐心地解释，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对面三个人，根本没有在认真听。

武禹泽安慰甜野，“别担心，小问题。贝斯漏个一两拍，不影响。”

……

“真有这种情况，那该怎么办才好呢？”项天歌故作为难，“那只有把我的吉他音再调高一个度，盖住咯。”

“怎么，白捡一个solo机会啊？”骆闻开玩笑，“又幸福了，鹅姐。”

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一人一句话不停。

甜野的诉求就这么被盖住了。制定PlanB的计划，就这么被简化了。

他们让他照常演奏就行，漏也无所谓。

甜野咀嚼着蓝莓。

知道他们是为他好。但他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巡演一定不会出现差错。

***

甜野这头忙完乐队的排练，那头又得去忙游泳队训练。

理论上，游泳馆里应该响起的是嘈杂的训练声，伴随不间断的口哨声。

实际上，馆内意外并不嘈杂，能听到的只有肖长浩震耳欲聋的斥责，伴随回音。

商阅偶然路过游泳馆，耳边传来肖长浩清晰的训斥。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商阅好奇，侧身向门内探去。

好嘛，肖长浩训的原来是甜野。

商阅索性走进馆内，招呼一声，“长浩。”

肖长浩半途停下来，侧头，“商阅？”

商阅笑道，“就知道在这里能找到你。”

肖长浩略疑惑，“找我有事？”

“私事。”商阅走到肖长浩身边。左右看了一眼，商阅似乎是觉得有外人在场不方便，侧头示意甜野和身后的几个体育生，“你们先出去。”

他们当然巴不得早就离开。

碍于情面，也由于骂得其实差不多了，肖长浩压着怒气宣布，“今天就到这里，解散！”

命令一出，后面的人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甜野走在队伍最后。

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蓝调时刻，空气晕染了浅蓝色因子。

忙完和肖长浩的交谈后。商阅走出游泳馆时，看到坐在楼梯上的熟悉的背影，在一片浅蓝中勾出一抹轮廓分明的深蓝。

往下跨越几步台阶。商阅走到甜野身边。

“确认一下，肖长浩骂你，是因为你没有突破个人记录？”商阅询问。

甜野抬头看向商阅，“嗯，嫌我PB不够。”

商阅暗忖，男子200自由泳游进1分45秒，还要怎么提高。

“我已经跟肖长浩说好了，训练的事，别把你逼得太紧。”商阅也索性坐下来，挨着甜野。“肖长浩这个人，说话难听，就跟个教练机器一样。”商阅评论，“作为教练，人文关怀也很重要的，是吧？”

甜野低声，“他要是能这么想就好了。”

“说话难听这点，我是改不了他的，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当回事。”商阅告诉甜野，“但是训练目标上，我已经说动他了。”

甜野问，“目标怎么改？”

“我让他别过于盯着你个人纪录的日进步月进步之类的事情，不要钻牛角尖。”商阅略顿，继续，“我向他保证，反正夏天的全国大赛，你绝对能拿个冠军回来。”

说罢，商阅轻退甜野的胳膊，“诶，能做到？”

甜野笑了下，应道，“能。”

商阅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算我没白吹牛。”

蓝色渐浓，逐渐融化两个人的轮廓。

商阅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刚听肖长浩说起你家里的事。”

甜野微愣。

家里发生的事情，甜野其实根本不想告诉他们。无奈涉及到他要请一个多月的假，必须提供证明材料，不得不把交通事故认定书、病危通知书、重症监督单、手术单、住院单之类的报告提交到学院里。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商阅问道，“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甜野轻轻点头，“按时做康复训练，已经好很多了。”

“万幸。”商阅摸了下甜野的脑袋，“有什么需要的帮忙的，直接开口。”

甜野笑了下，“没事，我们可以自己搞定。”

惯有的作风。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甜野都想要自己抗下，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这么大的事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商阅口头上也不再多强求。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蓝星炸弹嘴真严啊？”商阅开玩笑。

甜野家中变故，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这么几个月了，蓝星炸弹的其余三人还真一点口风没暴露，捂得严严实实。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三个人。

商阅站了起来，“晚上有约，就不继续在你眼前晃悠了。走了。”

说罢挥挥手，商阅迈步往楼梯下走。双腿修长，走路轻巧。

只是没走几步，甜野在后面唤了一声。

“教授。”

商阅回头。甜野也已经站了起来。

“我的这堆事……你能替我保密吗？”甜野有些难开口，“我觉得有点狼狈。”

商阅心领神会，知道这团糟要保密，尤其要向最特殊的那个人保密。知道这涉及了男人最后的一点自尊心。

“行。”商阅爽朗应答。

甜野微点头，“教授，谢谢。”

商阅食指抵到了嘴边。

“嘘——”

“我们之间不讲这些。”

***

难得两个饭搭子有空，赖熙遥约了辛未和商阅去北门附近吃鱼火锅。

商阅负责搂鱼。漏勺在锅里旋转时，商阅抬眸看赖熙遥一眼。漏勺搂到鱼时，商阅又看了一眼赖熙遥。把鱼放到赖熙遥碗里时，商阅再看了她一眼。

应该不是错觉。

从校门汇合，到进店，到吃鱼，商阅总是有意无意地看赖熙遥。

“你老看我干什么？”赖熙遥开玩笑，“你不会对我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吧？”

纯粹开玩笑的话。但是话说出口，赖熙遥心里当真警觉了一下。一瞬间的警觉出现在眉眼间，被商阅捕捉到。

商阅笑道，“你这像是PTSD。”

“确实有那么夸张。”辛未附和，“被人告白就是创伤。”

想起上次家族聚餐后，辛未向赖熙遥告白——当然是闹着玩的，但着实把赖熙遥吓了一跳。

后来，甜野告白，把赖熙遥吓了两跳。

“这是什么新奇的病症？”商阅嘀咕，“被人告白就会被吓到？”

辛未下结论，“母单后遗症。”

一人一句，还竟然没完没了。

赖熙遥伸长筷子，往对面两人的碗上敲了敲，清脆响，“住嘴，吃你们的鱼。”

辛未和商阅对视一眼，默契笑了下，继续吃鱼，把这个话题翻篇。

赖熙遥却感觉翻不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道坎。

***

蓝星炸弹的巡演定于下午2：38分开启预售。项天歌定的是2：30的闹钟。

咖啡店里，项天歌和商阅坐在一起，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屏息凝神。守着时间一秒一秒倒计时。

2：37：58

2：37：59

2：38：00

按！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摁下按钮的，伴随页面跳转。但无一例外，得到的都是灰色的选项。

“诶？”项天歌懵神，“什么意思？”

商阅退出页面再重新进入，得到的同样是灰色的按钮，“我也买不了。”

项天歌愤懑，“黑幕吧！是不是票都内定好了！”

商阅一下笑了，“项天歌同学，请问这是谁的巡演？”

“噢……噢。”项天歌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们蓝星炸弹的巡演预售。

尝试买票，项天歌只是想多点参与感，顺便看看蓝星炸弹的人气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们的人气会有这么高。”项天歌有些不好意思。

商阅歪头，看向项天歌，“现在没票了，我该怎么办？”

项天歌抿嘴，从包里取出三张门票，像扑克牌一样摊开，“替你们宇宙岛早有准备。”

门票递过去，从项天歌的手里转移到商阅的手中。肌肤间有一瞬间的接触。

很突兀的柔滑。

商阅心里漾了一下。

项天歌确认，“教授，你会来的，对吧？”

商阅缓神，低声应道，“嗯，一定会来。”

***

商阅拿着票，去询问其他两个人的意见，“蓝星炸弹巡演青山场，你们去的吧？”

辛未回答，“不去。”

商阅疑惑，“为什么？”

“正好被安排到杭州做学术交流，机票都订了。”辛未解释，“实在去不了。”

那倒也没办法。

商阅转而又问赖熙遥，“你去吗？”

赖熙遥回答，“不去。”

商阅又疑惑，“为什么？”

赖熙遥潇洒耸耸肩——

“蓝星炸弹有什么好看的。”

***

蓝星炸弹巡演青山场，演出场地定在坂涵空间。

室外停车场里，赖熙遥刚开车路过转角，就看见商阅正站在边上等着她。停好车，赖熙遥走了过去。

见到赖熙遥的第一句话，商阅是很潇洒地模仿了一句。

“蓝星炸弹有什么好看的。”

赖熙遥打量商阅，反问一句，“这束花应该不是送给项天歌的吧？”

商阅收里抱着一束花，白色的铃兰，系上蓝色的绸缎丝带。确实是商阅特意为项天歌准备的。但是被赖熙遥这样直白地点出来，商阅难免觉得不自在。

于是商阅退一步，主动提起停战协议，“我们友好相处。”

赖熙遥笑了下，轻声嘀咕，“幼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赖熙遥总觉得商阅最近变得幼稚了一些。

两个人往演出场地走。走的侧门，先去了趟后台。走廊入口处摆着几个花篮，是商阅拜托助理准备的，以宇宙岛的名义送了过来。赖熙遥向来没操心这些琐事，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花篮的模样。蓝白色调，附和蓝星炸弹的风格，还挺好看。剩下的是歌迷们送过来的，挨着挤满了走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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