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草地,是泥地,黑的,湿的,踩上去会陷。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像踩在什么软烂的东西上面。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灰,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东西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泥地里有很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有的脚印边缘是红的,像踩进去的时候,泥里已经混了血。
沈渡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穿的是病号服配的布鞋,鞋底薄,泥水渗上来,脚趾头感觉到凉。不是水的凉,是血的凉。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人穿着病号服,和沈渡一样,蓝白条纹,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有人穿着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小熊在笑。有人穿着西装,领带歪了,皮鞋上全是泥。有人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有人穿着围裙,橡胶手套还戴在手上,像正在洗碗的时候被拉进来的。所有人都在看彼此,没有人说话。
这时,她认出了一个人。阿苔。学校副本里过五关的阿苔,短头发,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她也看到了沈渡,两个人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沈渡问。“学校副本之后,我又过了两关。”阿苔的声音很轻,但不抖。“十一级。我进了十一级。”沈渡看着她,她手上有一个伤口,新的,还在渗血。“你杀人了?”“没有。别人杀我,我躲开了。”沈渡没有说话。
沈渡站在人群中间,被人群推着,左一下右一下。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哭。哭不出声音的那种哭,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水,水满了就顺着脸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泥地里。沈渡看着那滴眼泪落进泥里,和泥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一个穿睡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他的睡衣上印着卡通图案,是一只兔子,兔子在笑,和他的脸贴在一起。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哭,没有声音。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很高,很壮,皮夹克上全是铆钉。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捅进睡衣男人的后背。刀从肋骨之间插进去,沈渡听到了声音,不是尖叫,是“嗤”——像刀插进西瓜的声音。皮夹克男人把刀拔出来,睡衣男人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手还抱着膝盖,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但没有在抖了。血从睡衣下面流出来,棕色的,不是红色的,泥地太黑了,血流进去就看不到了。
皮夹克男人弯下腰,从睡衣男人手心里掰出一枚铜色的筹码。睡衣男人的手指攥得很紧,皮夹克男人掰了很久,把一根手指掰断了,才把筹码拿出来。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冰面。皮夹克男人把筹码在裤子上擦了擦,放进口袋。他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根被掰断的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翘着,指甲盖上还有一个月牙白。
“欢迎来到饥饿游戏。”
一个声音从天空传来。不是喇叭,不是广播,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和系统一样。
“规则如下:一、每杀死一人,获得一枚筹码。二、筹码可兑换食物、水、药品、武器。三、游戏持续七天。七天后,手中筹码最多者通关。四、筹码可抢夺。五、本条规则为假。”
声音消失了。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安静,风停了,鸟不叫了,所有人都在等第一滴雨落下来。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不是雨,是一个人。
穿校服的女生动了。不是走,是跑。她跑向空地边缘,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没有杀过人,她不想杀人,她只想跑。跑了不到十步,一块石头从后面砸过来,砸中了她的后脑勺。声音不大,“咚”的一声,像砸在空心的瓜上。她倒下去了,脸朝下,砸进泥地里。书包还在背上,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企鹅,企鹅在笑。
砸石头的人是一个穿拖鞋的男人。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翻过来。她的脸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血。他从她手心里掰筹码,掰了两枚。他又翻她的口袋,翻出来一枚。一共三枚。他把筹码放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看别人。他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她的布鞋底下全是泥。她想走,腿不听使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的身体不知道往哪边走。周围全是人,跑的人,追的人,倒的人。她站在中间,像站在漩涡中心,水在转,她不动。
一具尸体倒在她脚边。很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运动服,胸口印着一个大学的校徽。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天空,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他的嘴也是张开的,嘴唇发青,舌尖上沾着泥。他的脖子侧面有一个口子,不是刀砍的,是咬的。有人咬了他的脖子,咬得很深,皮翻出来,露出里面红白的肉。血从脖子里往外涌,一股一股的,不是流,是涌,像泉水。血涌到泥地上,泥地吸不进去,积了一小滩。
沈渡看着那滩血。血里有她的倒影,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脸。她转过身,走向空地边缘。
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倒。她没有回头。
空地边缘有一棵树。枯的,没有叶子,树皮全剥了,树干上全是刀痕。沈渡蹲在树后面,看着空地中央。
那里已经变成了杀场。不是战斗,是屠杀。会杀的人杀不会杀的人,快的人杀慢的人,狠的人杀软的人。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追上了,捅一刀,拿筹码,找下一个。有人躺在地上还没有死,眼睛睁着,看着天,手在地上一抓一抓的,像在找什么东西。路过的人没有看他,从他身上跨过去,脚踩在他的手上,手指断了,那人没有感觉。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另一个人从那个人手心里拿走筹码。筹码是铜色的,小小的,沾着血。拿走筹码的人没有擦,直接放进口袋,去找下一个。他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很多筹码,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有人把钱装进了棺材。
沈渡蹲在树后面,看着一个人的手。那只手从泥地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手心里空空荡荡。筹码被拿走了,什么都没有了。手没有再缩回去,就那么伸着,像在问谁要什么。手指甲是粉色的,涂过指甲油,边角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白。这是一只女人的手,很年轻,关节很细。手背上有几个血点,被什么东西溅到的。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手的主人叫什么,多大,从哪里来。她只知道——这只手再也没有缩回去。
沈渡没有动。她不杀人,她不想杀人。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不想变成那些人。病床上的人,继父,母亲,那个按她拇指的男人。他们杀人不用刀,他们用冷漠、用沉默、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渡不想变成他们,她也不想变成用石头砸人的人。
第一天过去了。
天没有黑,灰白色,一直是灰白色。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计时不在墙上,不在天上,在脑子里。沈渡能感觉到时间在走,一秒一秒,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个钟,滴答滴答。钟没有停,她也不能停。沈渡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筹码。她蹲在树后面,看着空地中央的尸体。尸体越来越多,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沈渡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筹码。她蹲在树后面,看着空地中央的尸体。尸体越来越多,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尸体堆在一起,手脚交叠,分不清谁的脚是谁的。有的尸体脸朝上,眼睛睁着,灰白色的天空映在灰白色的眼珠里。有的尸体脸朝下,泥和血糊住了五官,看不出来是谁。
沈渡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没有泥。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是泥。她把手放进口袋。
第二天。沈渡饿了。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她没有筹码,不能换食物。她蹲在树后面,树干上的刀痕硌着她的背,她不觉得疼。她在看泥地。泥是黑的,湿的,里面混着血,混着碎肉,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能吃。
她站起来。从树后面走出来,走过泥地,绕过尸体,走到空地中央。她的布鞋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发出“吱”的声音,像踩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上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地上有很多筹码,铜色的,沾着血,落在泥里,没有人捡。因为活着的人都在追,在跑,在杀。没有人停下来捡。
沈渡蹲下来。
她捡了一枚筹码。铜色的,凉的,上面沾着血,血已经干了,黏在筹码上,像一层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她的袖子蹭上了血,暗红色的,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洇开。她翻过筹码,上面的字露出来了——“杀”。字是刻上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还嵌着干了的血。
沈渡把筹码放进口袋。
她捡了第二枚。这枚筹码上没有血,但上面有指纹,别人的指纹,印在铜色的表面上,能看清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把指纹擦掉了。第三枚筹码上粘着一根头发,长头发,黑色的,卷曲的,像从某个人头上扯下来的。沈渡把头发拿掉,筹码放进口袋。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她蹲在那里,一枚一枚地捡,像在田里捡麦穗。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追她。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具尸体。活人不会停下来,活人在跑,在追,在杀。只有尸体不动。沈渡不动,所以她像尸体。尸体不会被人杀,因为已经死了。
一个男人跑过来。
他手心里攥着一把筹码,铜色的,从指缝里露出来。身后追着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铁管,铁管上全是血。跑的男人跑到沈渡面前,摔倒了。脸朝下砸进泥地里,泥溅了沈渡一身。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不是泥,是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也红了。
她没有动。她看着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追上来,手里握着铁管,喘着气。他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血的红,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的嘴唇上也有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他看了沈渡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摔倒的男人翻过来。摔倒的男人已经死了,脸上全是泥,鼻子塌了,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那人从他手心里掰筹码,掰开一根手指,两根,三根。他把所有筹码拿走了,站起来,看了沈渡第二眼。沈渡没有动,他跑了。
摔倒的男人趴在泥地里,没有动。他的手还张着,手心里空了。手指上被掰过的地方,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的肉。沈渡看着他,她想伸出手把他翻过来,给他擦一下脸上的泥。但她没有动。他的背上有一个洞,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能看到里面的肉,红的,白的,不是骨头。血还在流,很慢,像快凝固了。翻过来也不会活。
沈渡站起来。继续捡筹码。
第三天。
沈渡手里有三十七枚筹码。她没有杀一个人,她只是捡。别人杀了人,筹码落在地上,没有人要,她要了。
她饿了,胃拧了很多次,现在不拧了。不是饱了,是胃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拧了。渴了,嘴唇干了,起皮了,舌头舔一下,感觉到裂开的口子,尝到铁锈味。她没有用筹码换食物。因为换食物要去空地中央的机器那里。机器是一台自动贩卖机,和学校走廊里那种一模一样,玻璃窗里面摆着面包、水、方便面、火腿肠。但机器旁边全是人。那些人不是去换食物的,是去杀人的。他们蹲在机器旁边,等人来换食物,然后一刀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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