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
虚市。
买卖低廉货物的集市,包括出卖力气与贩奴之地。
戚灼身着男装,虽说虎体熊腰,自小军营长大的关系,走路不该雄姿英发,她顶着被通缉的风险,穿梭于集市熙攘间,迅速融入一众佣肆的市场之地。
学着那些蹲活的手艺人一般,刺拉拉的盘腿坐在地上,打听修缮寺院的行价,顺便打探兰因寺两位高僧的习性,试着寻得其喜好与破绽,尤其是那位名为“兰溪”的神秘僧人,有没有靠山,好不好拿捏。
昨日“兰溪”和尚不对血的憎恶,悄然隐匿于她身后,而她装作若无其事挡在他身前,被和默许的微妙,夜深人静时,屡屡萦绕心间,挥之不去,挠的直痒痒。
半夜起身,反复回味他当时的举动,神情。
尽管帷帽掩面,五官难辨,然而周身环绕的气场,却如暗流涌动。她阅人无数,隐约能感知到,他似乎在竭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就在她默契地护他周全的那一刻,帷帽之下,他终于低了头,对她投来了自相识两日以来,最为正视的一瞥。
这一眼,比起他风雪不侵的清高姿态,似乎多了几分人情味。
啧啧,如此好看的人,出家,倒真是可惜了。
闻周遭人言,兰溪与兰时乃是同门师兄弟,情深谊厚。但兰时因为佛法精深,心怀慈悲,信徒遍布十方世界,年纪轻轻的影响力已经非同一般。故兰章老方丈临终之际,特选兰时为寺中方丈,兰溪则辅之以主持之职。
虽说师兄弟相互敬重,但戚灼看来,总觉的坑她的“兰溪”和尚更为机敏有脑子。那位“兰时”虽身为寺中方丈,却对“兰溪”的决策言听计从,几乎不敢反驳。
难不成是读经读傻了,不通人情世故,主见匮乏?
显然,她压对了人,兰因寺中真正掌权者,乃是“兰溪”主持。
既然,“兰时”不好接触,那么就从搭上话的“兰溪”下手。
若是能把“兰时”请下山,“兰溪”能不能顺带拐走?
其风采,比秦楼楚馆的小倌儿……销魂多了。
工匠们还在讨论着两个和尚,终年所带的帷帽。
戚灼没有再听下去,深知其内容不过是防范那些痴狂迷徒与暗处窥探者,免他们对“兰时”心生贪念,这样的传闻,最近两日已经听了太多,还有两人是借她之手,揪出来的。
“兰溪”的样貌,初见那日,自帷帽缝隙间,窥见看过一眼,容貌已经足以震碎世俗,难道论起皮相,那个“兰时”和尚,还能比“兰溪”还要更胜一筹?
恕戚灼,想象不出来。
寻市问价,需要货比三家,戚灼正打算换到另一拨中工匠群中,套取最低报价。
“哎,那个虾米眼儿,新来的,蹲什么活儿?”
一个五大三粗,赤着胳膊,目露凶光,像个黑煞神般的男人,用铁锤指着戚灼喊话。
没等戚灼从虾米眼儿的新形象中钻出来,身边围着闲扯的人一哄而散。
明明是一对颇有灵气和神韵的睡凤眼,眼睛细长,眼尾优雅上翘,穿上铠甲后,显得英气十足。只不过后来胡吃海塞,身形丰盈后,五官就各有自己的想法,完全失去它原貌。
戚灼站起身来,抱胸过去:“瓦匠。”
铁锤几乎贴上了戚灼鼻尖:“无论蹲什么活儿,都要跟我们老大说一声,知不知道。”
拜会老大?
什么老大,不过是想无所事事,恃强凌弱的地痞,想收点保护费罢了。
戚灼嘴角微勾,当第三次用两指把铁锤给平移到一边儿去,挑衅的走近铁锤男一步:“蹲活都是各凭本事和手艺,你们老大是谁,让他过来见我。”
见戚灼把话说的直截了当,铁锤男见过凶的,见过猛的,甚至也遇上横的,哪一个不是最后被老大收服的服服帖帖。
这头一次见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铁锤男觉得眼前的虾米眼儿,应该是死期到了。
解决个虚胖的蠢货,根本用不着老大亲自动手。
铁锤男一个口哨,群蓄势待发的劳工如乌云压境,悄无声息地向戚灼聚拢。
粗略算去,四十余位青壮年,年龄横跨十七八至三十上下,他们手持各式糊口工具,呼啦啦将戚灼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此刻的铁锤男定是觉得自己拽炸天,拿着个锤子一个劲儿的在戚灼跟前晃,刚打算放句狠话:“虾……唉!唉!唉!唉!……啊!”
戚灼一把拽住铁锤男的手腕,快速翻转一拧,铁锤硬生而落。
但没有掉落在地,而是被戚灼曲起的膝盖一顶,另一只手接住,养起一锤子就砸在了铁锤男的后背。
咚!
咚!
咚!
三连闷声,铁锤男见了血。
铁锤男恼羞成怒,本想爬起来反击,不成想戚灼直接将铁锤男一脚踩上去,狠狠夯实在了地上。
架起的阵势,将戚灼团团围住的四十余位青壮年,面面相觑,不敢轻易上前。他们看着戚灼那毫不畏惧的眼神和手中滴血的铁锤,心中相约着,不禁涌起一股被震慑到的短暂恐惧。
铁锤男对着一帮懦夫喊:“打啊,你们那么多人怕什么。”
等徐暖买着早饭,拎着两大兜包子来找戚灼时。
看到人群,就预感到了什么。
刚挤进去。就看见戚灼喘着粗气,手拿铁锤,踩着一壮汉,立在呼天唤地的哀嚎之中,环视一圈,冷冷问:“你们老大呢?”
铁锤男算是被戚灼打怕了,用青肿的手护着头:“老大,在,在,兰因寺。”
什么?
戚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老大是个和尚?”
“不!不是,我们老大敬仰兰时方丈,日日在山上听经,我和兄弟们有事,一般都是去山上寻他。”
铁锤男说的这个人听起来貌似耳熟,但敬仰兰时的人不少,为防止弄错,戚灼追问了句:“可是喜欢黑衣蒙面,臂带弓弩,专喜为兰时方丈铲除不平事的男子?”
铁锤男意外戚灼居然知道,抱着头的手臂慢慢松开:“你认识我们老大?”
虚伪至极。
一面诵着超度经文,一面却行着昧良心之举。
想到黑衣男子如今是“兰溪”主持亲收下的俗家弟子,而她需要修那么多屋子才能被考虑,就恨不得现在立刻去山上戳破。
想起黑衣男子所说过自己来历,总要弄清楚才好解决他。
“你们老大自称是军中遗孤。”然后又指着其中几个与自己差不多同岁,二十六七的男子问:“莫非他们跟你也是一个营的?”
方才戚灼与他们交手时,发现他们全是军中训练有素的打法,跟黑衣男子的招式差不多。
说起从军,铁锤男很是忌讳,来了硬气:“不是。”
“你说不说。”戚灼薅着铁锤男头发,佯装要砸碎了他的脑袋。
铁锤男也是一梗脖子,不怕死,却又不甘死,闭着眼跟僵尸般,打算认命。
原以为是个经不得打的窝囊废,没想到倒是还有点骨气,嘴巴挺硬。
他不敢承认,指不定是个逃兵,担心说出来会被扭送官府,必死无疑。
戚灼对他是过去并不感兴趣,而是想起杳无音讯,始终没有回应的一件事,随口一试:“唉,你有没有听说过勾陈军。”
铁锤男猛的一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脑袋极其夸张的角度扭着打量戚灼,好似打算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戚灼心里一咯噔:“你知道。”
铁锤男开始耍无赖:“哎哟,虾大哥,咱们这是卖劳力的地方,可不是打听消息的地方,若想知道天下消息,应该去八卦楼,那儿有专门的人干这个。”
“不说?”戚灼的锤子在铁锤男眼前晃了晃,松开脚。
铁锤男赶紧扶着腰,粗声粗气站起来,打不过,招呼一众兄弟先逃为上。
刚转身时。
戚灼忽然将铁锤男耳朵拉过来,底语:“我乃勾陈军前任护国将领戚灼,尔,要么是勾陈军,要么是戚家哑蝉?”
轻如花瓣落地的声音,就那么胆大泼天,不怕死,不怕抓,赌一把的说了出来。
铁锤男呼吸一滞,用无比震惊的铜铃眼睛瞪着戚灼。
戚灼猜对了:“铁锤兄,换个地方聊聊。”
八卦楼。
楼内大厅中间有个巨大的八卦阵,路有八条,每个方向代表着不同的类型的商铺,有修玉器的,缝补的,吃饭的,而这第九条路在地下,非内行之人,是万万不知的,名为虚市。
因为全是违背朝廷律例的买卖,随便捡出一样最小的事儿,都能叛个终身监禁。
而第九条路中,有间最不起眼的异宠铺子,名义上买些稀罕,专供人取乐的小宠物,实则专供买卖特殊消息,就是他们的歇脚点。
难怪戚灼联系不上先前的暗桩,以为被戚家将军府波及尽数连根拔除了,原来幸存的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地下。
而这一功劳,貌似是面具男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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